Thursday, June 18, 2009

天安门对峙中文连载: 序幕

1989年6月5日,星期天,北京天气晴朗。初夏的太阳在这个古都的街道上铺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但是这个城市看起来很奇怪地空空荡荡。街上没有周末常见的公共汽车、自行车或行人。在横贯东西的长安街上,这样的空寂尤为显著。这条雄伟的大道有着八条汽车道和两条宽敞的自行车道,却几乎没有什么生命的迹象,像是在无尽的阳光之下的一块巨大的灰色混凝土板块。

远方的天空中有着丝丝缕缕的黑烟。烧毁的公共汽车和其它残骸沿着长安街处处可见。街面似乎是刚刚清洗过的,但在一些地方还是能够看到血迹。不时还能看到坦克和装甲车的出现,显示出这个早晨不是平常的一天。

一列坦克从天安门广场缓缓地开出。在宽广和空旷的长安街上,这列坦克大摇大摆地行驶在街道的正中间。然而,就在天安门广场东边不远的地方,坦克行列突然停止了行进。一个孤单而瘦长的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了第一辆坦克的面前。在附近北京饭店的楼上,外国记者们挤在几个朝街的阳台上,他们无法相信亲眼看到的这个情形。他们的录像机和照相机不停地记录这个场景。

记者们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背影。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深色裤子,左手提着一件外衣,右手提着一只小塑料袋。他可能二十岁左右,看起来像是一个平常的大学生或办公室职员。可是这会儿他正在长安街的正中,孤单地站在一列行进中的坦克的面前。

就在领头的坦克在那人的身前停下来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的右手用力一挥,仿佛是在告诉坦克走开。在那紧张的几秒钟里,人和坦克互相盯视着。领头的坦克后面再次冒出黑烟,它又启动了。坦克慢慢地向那人的左边移动。那人毫不犹豫地跨了过去挡在路上。坦克又转向那人的右边。在这个领头的坦克后面,一长列的坦克也像一条长蛇一样跟着左右摇摆。那人随着坦克移动,一点也不相让。

当坦克再次停下时,那人做出了更大胆的举动。他爬上了领头坦克,在炮台上上上下下寻找一个可以看到里面士兵的窗口。但他没有找到,于是又不得已爬了下来。就在这时,几个市民冲了上来把他拽向街边的人行道。坦克行列便不再有干扰地继续前进了。


没人知道那个人是谁。他的年龄表明他是那刚刚掀起了一场这个国家中最为壮观的历史性事件而最终导致坦克车出现在首都的街头上的那一代人中的一员。就在不到两天以前,6月3日的晚上,成千上万装备着冲锋枪和机关枪的士兵伴随着重型坦克和装甲车杀过成群的民众占领了这个城市。上千的,如果不是上万的话,学生和市民在他们自己的军队面前丧失了生命。

这个人很可能是在1970年代接受他的小学和初中教育的。在他的学校生涯里,他毫无疑问地会被多次地教导过他的国家所面临的威胁。美国艾森豪威尔总统手下的国务卿杜勒斯很早就作出过共产主义会在自身的“和平演变”中灭亡的预言。在中国的所有小学生都被反复提醒过杜勒斯的话:共产主义国家的第三代或第四代的孩子将失去其理想光辉而转而反抗其体制。这说的正是这个站在一列坦克面前的人所属的那一代。

到1989年时,关于“和平演变”的教育已经随着历史发展逐渐消失了。然而“和平演变”却几乎真的发生了,虽然它的到来显得突兀而偶然。在那个春天,成千上万的大学生们上街示威游行,要求自由和民主以及和自己的政府平等对话。5月13日,这些学生中的几百人在国家的神圣中心天安门广场开始了一场延续了令人心悸的一星期之久的绝食。5月20日,政府发布了戒严令。然而,执行戒严的军队被市民们堵截在城市郊区。学生们继续占据天安门广场,直到那个血腥的夜晚士兵们终于用坦克和机枪杀进了市区。

没有人知道那个站在一列坦克面前的人是否自己曾经是绝食者之一,或者他是那些在戒严令的晚上用自己的身体阻挡在军队卡车面前的那些人之一,或者他曾经在6月3日晚上和6月4日白天目睹了对没有武装的市民的无谓屠杀。但显而易见,他已经看够了、听够了、感觉够了,以至于他必须自己站出来。


在北京饭店里的外国记者们匆匆忙忙地把他们刚刚获取的珍贵底片藏匿起来。一两天后,它们会被偷带出国境成为全世界媒介中的头条新闻。这个一个人面对一列坦克的场面最终会成为1989年北京学生运动和后来的天安门屠杀中最广为所知的象征。这是一个恰当的象征,它体现出一个不屈不挠的对峙。在它的背后,有一个至今还未完全说出和被理解的故事。

在这个时候,那些记者们不由得会迷惑于在这个伟大首都的过去几个月里究竟都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甚至是在那之前的几年里--因为就在短短的十年以前,这个城市和这个国度曾经是一个充满了希望和新生的地方。

4 comments:

Amsel said...

关于遇难人数,看你提到“上千的,如果不是上万的话”,你认为可信的数字是多少?由于当时北京高校没有死几个人,所以我一直认为陈希同报告的600多人和实际情况差距不远。似乎封从德等人也并没有认为人数会在几千,甚至上万。

Eddie Cheng said...

封从德和王丹他们现在比较倾向于2000人左右的数字,这是当时北大学生统计和红十字会的说法。

这里作为书的“序幕”的描述是带有一定主观情感的说法,不是客观报道。伤亡数字在书的结尾部分还会给出一个概述,那时候更客观一些。

debbie liu said...

经历过游行的学生说,真正六四之后在广场上的人,不是学生!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拿学生说事?博得更多同情吗???我当时年龄还小,就只记得,在人大门口前,小混混们赤膊拿着刀,劫持出租车,说是要上天安门——对于这样的人,我真的不能认同他们就是让你们年年拜祭的大学生!

WOOD said...

嗯,我还是相信当时在北京的人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