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uly 2, 2009

天安门对峙中文连载: 第一章(之五)

沿袭中国古典花园的设计传统,北大的校园是有几个区域组成的。在北边那著名的未名湖和博雅塔的四周是美轮美奂的教室楼和大图书馆。学生宿舍则是在校园的南端集中在一些五六层高的军营式的简单楼房里。每天早晨,学生们在他们的寝室里醒来就立即往北边走,在教室和图书馆里度过他们的一整天。他们通常只在很晚的夜里才回到自己的宿舍。他们毫无例外地在校园里的几个大食堂里就餐。饭菜的质量差强人意,但也没有多少抱怨。这些经过上山下乡的苦日子的学生关心的只是如何赶上学习的进度。

每天早晨和傍晚,不尽的人流,或者步行或者骑自行车,穿过在教室和宿舍区之间的校园。在那里,有一个邮局、一个很小的商店和一个更小的书店。这一排建筑便是校园的中心所在。外面有几排固定的用来张贴学校告示并偶尔举办艺术展览的橱窗。学生们也经常贴他们自己的大字报,大多是失物启事或抱怨之类。这些未经允许的大字报总是很快就被管理人员清除。

这个小地块因为它的几何形状被所有与北大有关的人热忱地称之为“三角地”。这里不仅是所有人每天行程中的必经之地,也是他们获取校园生活中的最新信息的所在。

1980年11月3日,在正式选举期的第一天,王军涛在三角地贴出大字报宣告自己参与竞选。北大的所有学生属于一个选区,有两个席位。王军涛很快就发现他不是唯一一个自发的候选人。同一天就有另两位学生自告奋勇,更多的人在随后几天也加入了这个行列。学生们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竞选活动就这样突然变得如火如荼。候选人们自己组织集会和问答会议,每次都能召集到好几百人。他们之间的辩论会更是使得大会堂人满为患。

三角地更是沸腾了。候选人和他们的支持和反对者们不断地贴大字报宣传各种理论和观点,大字报盖满了商店、食堂和其他所有能张贴的墙面。到处出现的民意测验和油印的竞选刊物更是推波助澜。学校官员们采取了听之任之的态度,他们没有清除大字报,而是任其自我覆盖达到好几层之厚。

确实,胡平对这一竞选活动是如此的乐观,他在几天之内就决定离开王军涛的阵营而自己投入竞选。他觉得他们两个有足够的实力同时获得那两个席位。一共18个自发的候选人投入了这场竞选。其中还有几位在这种由男人主宰的政治场合中不多见的女生。一位女候选人为了打破文化大革命时期以来中国人没有性别差异的形象提出了一个叫做“东方女性美”的有趣概念作为中国女青年的楷模,引发了一场激烈的辩论。这有可能是这个既传统又是共产主义的国度中第一场女性主义的公开讨论。

胡平明白,这场竞选已经成为一个类似于“民主墙”的新思想论坛。它很显然地与那两个地区人大席位没有多大的关系。大家很少讨论身边的事务,当与学生生活有关的问题,诸如教育投资、食堂伙食、宿舍条件等等,被提出来时,都不会有多大的反应。相反的,所有的大字报、演讲和辩论都集中在中国的过去、现状和将来这样的“大问题”上。为了反映出这一历史性运动的重要性,胡平的竞选宣言用了一句富于情感的话作为开篇:“我们这一代的声音已经被忽略得太久了、太久了。”

通过大字报和油印刊物,他又一次发表了他的《论言论自由》作为主要竞选文件。这一次该论文得到了巨大的反响,引起了一场在中国实现民主和自由可能性的辩论。法律系的一些学生推出了一个全国第一份的《出版法》草案,几千学生在上面签名支持。胡平的成熟、智慧和伶俐的口才给所有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不仅很快地成为候选人中的佼佼者,而且被看作为整个竞选活动的思想领袖和代表。

王军涛则选择了一个稍微不同的战略。这个当时21岁的三年级大学生对自己是否能选上并不那么关心,他把这场竞选更为看作公开他自己观点的平台。他自己的竞选宣言的开头句子明显地体现出一种叛逆的精神:“中国人民目睹身历了十年政治专制的黑暗、腐败及残酷,又经历了四年曲折复杂的思考、批判和斗争,终于迎来了自己的选举权!”

这样的文字在当时足以令他坐牢,但对于王军涛那只是一个开头。几乎每一个星期,他选择一个专题做一个讲演并且以大字报形式发表一篇论文。这些涵盖对文化大革命的批判、对人民共和国历史问题的看法、作为橡皮图章的全国人大的角色和责任以及教育制度的改革。他也参与那场“东方女性美”的辩论,公布了他自己择偶的倾向。

最后,就在投票的前一周,王军涛放出了他酝酿已久的炸弹:一篇题为《毛泽东是一个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吗?》的长篇激辩论文。他论证毛泽东在意识形态上并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而“只是”一个用自己的理念改变了中国的“革命家”。这样对一个神圣形象的正面攻击在那时是闻所未闻的。虽然大多数学生至少对他的论断部分地赞同,许多人觉得他的行为不够成熟,而是在为争论而争论。大家普遍认为王军涛不顾胡平的反对而抛出的这颗炸弹令他丢失了不少珍贵的选票。

在那一个月期间,竞选的狂热和混乱充斥了整个校园。三角地不再是一个交通枢纽,而成了一个永久会场。每天,学生们顶着寒冷站在露天边看大字报边吃午饭。他们互相激烈地辩论。他们经常地在大字报上批上自己的评论。每天晚上,候选人的讲演和辩论会都能召集到几千人到场。连篇累牍的民意调查、谣言、人身攻击以及对各种阴谋行为的指控更是火上加油。人们也许会疑惑那时是否还有学生在正常上课。

当在一次调查中候选人被问及魏京生的反革命案件时,他们表现了不平常的独立性:几乎所有人都相信魏京生的15年徒刑“判重了”。包括王军涛在内的几个候选人认为那是一桩冤案,会在将来被平反。另一方面,当被问及中国是否应该坚持共产党的领导,也就是邓小平的四项基本原则之一时,包括胡平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回答了“是”。王军涛在这个问题上稍作躲闪,他声称“领导”这个词含义不清。

第一轮投票是在12月3日相当有秩序而公正地举行的。获得票数的前三名,胡平、王军涛和张炜成为角逐两个地方人大席位的正式候选人。张炜是当时官方学生会的主席,比较倾向于“温和改革派”的态度。在这三人中,王军涛毫无疑问是最负争议性的。由他引发的关于毛泽东的辩论这时已经完全覆盖了整个竞选活动。尽管反弹强烈,5个前候选人还是勇敢地宣布在最后一轮中支持王军涛。

正式选举是在12月11日。百分之九十以上有选举资格的学生投了票。胡平获得了多数选票而顺利当选,王军涛和张炜所得选票均未过半数。在稍后的决定性投票中,王军涛领先张炜很多,但他还是以区区50票之差没有达到要求的半数。所以胡平成为北大学生选区唯一的人民代表。

热情的学生和观望中的官员都把这场选举看作是成功之举。在首都的其他地方,陈子明和他的妹妹陈子华在他们各自的学校轻松地赢得席位,另外几个“民主墙”的老战士也获选了。在北京师范大学,一个名叫刘源的学生格外引人注目。他的父亲刘少奇曾经是中国的国家主席和毛泽东的钦定接班人。但毛泽东发动了文化大革命来打倒刘少奇并残酷地让他在监狱中孤单且不为人所知地死去。刘源先身为王子而后又被万人唾骂的个人经历引发了对中国社会不平等的现实的激烈讨论。虽然刘源在竞选中一路领先,他最终因为未能获得半数选票而没能当选。

当然,这场独立思考精神的果敢表现也没有为胡平和王军涛赢得什么好处。当胡平获得硕士学位毕业时,他在两年内没有被安排工作,只能靠妻子微薄的工资度日。王军涛稍微好些,凭着技术物理的学士学位并可能受惠于他的家庭背景,他被分配到北京郊区的一个军事研究所。胡平对他自己承担了竞选运动的后果这一点极为自豪。他认为那场运动最成功的地方就是没有引发大规模的清洗。他后来常常说,群众性的抗议运动最重要的因素之一是其领袖们应该愿意承担起责任,这样跟随的大众才可以避免受到惩罚。

然而,1980年的那场竞选看起来并没有起到其参加者所希冀和预测的长远效应。大学校园以外的人们对其几乎一无所知或漠不关心,校园内低年级的真正的八十年代的新一辈们虽然对这些新思想深为叹服,他们并不具备同样的社会忧思。当下一个选举周期在1983年到达时,胡平们和王军涛们都已经离开了校园,北大再没有什么波澜。选票上只有官方认可的候选人,他们也平平静静地被选上了,没有任何竞选的必要。1980年的狂热随着历史消失了,它只成为一个高年级学生在新生面前吹牛时会津津乐道的一个远古童话。

对那些老学生们来说,新的一代实在过于幸运,他们因为邓小平改革的局部成就而欢欣鼓舞,不可能再去挑战权威。但历史会很快对此作出反证。

(第一章完)

1 comments:

Anonymous said...

看完了,挺有启发,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