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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April 21, 2019

八九回忆:参与胡耀邦追悼会的回忆(李平)

参与胡耀邦追悼会的回忆
李平
2015年第3期 《炎黄春秋》杂志

胡耀邦同志于1989年4月15日猝然病逝。中央有关部门很快成立了由乔石同志牵头的治丧办公室,下设秘书组、警卫组、总务组、新闻组、外事组、群众组,从中央机关和北京市有关部门抽调人员参加各组的工作。各组均集中在人民大会堂办公,分别占用了大会堂西区二楼的6个厅。我被抽调到新闻组工作,办公地点在山西厅,新闻组组长为曾建徽。
  
开明的安排被改变
  
胡耀邦同志时年73岁,原本身体很好,性格开朗豁达,为人正直厚道,在粉碎"四人帮"之后的拨乱反正中,大智大勇,冲锋陷阵,为挽救党和国家于危难,建树了历史性的功勋,在全党、全军和全国人民乃至海内外都有崇高的威信。他过早辞世,使群众中敬重、怀念之情更为浓烈。因此,4月15日晚间央视《新闻联播》播出耀邦逝世的噩耗,4月16日即有人到天安门广场的人民英雄纪念碑敬献花圈。4月17日,《人民日报》头版刊登了献花圈的图片。从4月17日开始,来自大专院校、科研单位的许多人结队到天安门广场送花圈,纪念碑周围挤得人山人海,越来越多的人包括在京的外国人,到广场拍照,抄录花圈上的挽联和悼词。4月18日一早,更有人大和北大的学生在人民大会堂东门外静坐提出诉求。这使胡耀邦同志治丧工作,一开始就处于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之下。
  
4月17日晚7时半,曾建徽在山西厅召集新华社、广电部等中央新闻单位负责人开会,传达了治丧办公室当天下午在中南海开会确定的精神和有关事项。治丧办的会议由乔石主持,胡启立、宋平、温家宝和有关部门负责人参加,决定耀邦同志的治丧事宜比照叶剑英元帅追悼会的规模举行,即按照党和国家最高领导人的规格办理丧事。同时做出了很符合民心的意向性决定:允许各地群众举行悼念活动,各学校可以设灵堂,团委和学生会等组织都应积极参加;为使群众感情和情绪正常抒发和分流,计划于4月20日和21日在人民大会堂组织北京市各界代表和群众10万人瞻仰遗容;对群众性的自发的悼念活动,也可做适当的报道。追悼会定于4月22日上午在人大会堂中央大厅举行,中央电视台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做实况转播。按惯例不邀请外国人参加追悼会,驻外使领馆也不专设灵堂,可以悬挂胡耀邦同志的遗像。在香港的新华社分社内可设立灵堂。对外国领导人发来的唁电,如金日成、昂纳克、西哈努克等人的唁电,应及时摘发刊登。很多人都感觉,这是现任领导比较开明的表现。
  
据悉,提出组织群众瞻仰遗容的安排,出自时任总书记赵紫阳。中办副主任杨德中、徐瑞新等领导在4月17日上午即征询总务组、群众组的意见,都认为可行,随即拟订了初步计划,在下午由乔石主持的治丧办公室会上确认了这个方案。
  
新闻组就此意向做了一些准备,确定中央电视台近日重播胡耀邦在总书记任上视察青海、新疆、西沙群岛的电视纪录片。新华社选发胡耀邦生平照片40张,供各报选用。新影和央视用资料制作胡耀邦生平纪录片,片长10至20分钟,定名《胡耀邦同志光辉的一生》,争取4月20日即请相关领导人审查,23日即播出。报纸宣传方面也都做适度反映,尽快组织一些回忆和悼念文章,如考虑商请习仲勋同志谈耀邦与真理标准讨论;请宋任穷同志谈耀邦与解放干部;请胡启立同志或郑必坚等身边工作人员谈耀邦的工作作风;请项南同志谈耀邦与青年工作;请杜润生同志谈耀邦与农村和农业改革;请徐向前元帅谈耀邦与军队政治工作,等等。各地各报,如耀邦工作过的地方,也可自行组织采写回忆、悼念的文章。近日电视台的节目亦须做相应调整,减少娱乐性节目,在追悼会当天,中央电视台广告节目停播一天。
  
新闻组的会还没开完,17日晚9时,忽然传达了时任中央办公厅主任温家宝的电话通知,除4月22日上午较大规模的追悼会之外,其他一切活动都不搞了,对群众自发的悼念活动也不报道了。即实际上改变为完全的低调处理了。
  
丧事安排比照叶帅后事规格
  
一锤定音后,胡耀邦的治丧工作即在事务性层面展开。但中央高层确已比较敏锐地从学生的行动中察觉到群众的情绪,并不断在寻找化解的由头。针对不少群众认为有些同志态度淡漠的不满,中办不断向治丧办提供些情况,以期通过媒体公布,能得到些谅解。
  
中央办公厅副主任徐瑞新连日打电话告:邓小平同志在胡耀邦临终时,派秘书到医院探望;胡耀邦逝世后,卓琳和邓朴方亲到胡家,向李昭同志及胡家人亲属表示慰问;邓小平表示参加胡耀邦的追悼会,但没同意由他主持追悼会的提议,提出请杨尚昆主持,由赵紫阳致悼词。耀邦病重时,李先念同志在外地,几次打电话向在医院治疗的胡耀邦表示问候;胡耀邦去世后,李先念直接打电话给李昭,请她多加保重。陈云同志亦在外地,胡耀邦逝世后,马上从外地发唁电表示哀悼。徐瑞新还指示:陈云同志在外地,暂不回京,无法参加追悼会;其他有些老同志,如邓颖超、徐向前、聂荣臻等,亦因身体状况无法参加追悼会;而李先念、彭真同志是否参加,也难以确定。如这些老同志不参加追悼会,为避免外界的猜测,应在有关的新闻报道中提及,或发表陈云同志的唁电,总之,要有所表示。
  
经过具体研究,治丧办公室确定,迎灵在4月21日晚进行,由乔石、胡启立、宋平、温家宝陪同家属,晚9时从人民大会堂出发,集体乘面包车,进出均由大会堂东正门,走长安街至王府井路口拐向南往北京医院。原路返回后,遗体直接安放在追悼会会场,用液氮等防腐降温的保护措施。
  
胡耀邦追悼会基本比照叶剑英追悼会的规模。叶剑英元帅于1986年10月22日病逝,享年90岁。10月29日,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中央大厅举行叶剑英追悼会。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顾问委员会主任、中央军委主席邓小平主持追悼会,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致悼词。当时报道,首都各族各界人士5000人参加了追悼会,实际参加的人数为6000多人。胡耀邦追悼会最初预计参加人数为4000人,实际发出的请柬超过5300张。胡耀邦追悼会确定由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家主席杨尚昆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共中央总书记赵紫阳致悼词。追悼会于10时开始,9时50分入场完毕,老同志晚入场,早退场。追悼会及向遗体告别时间,不超过一个半小时,致悼词时间大约为20分钟。向遗体告别时,中央领导人包括四副两高大名单上的共110名负责人与家属握手,其他人员一律不握手。在保证现场严肃、安静、有序的情况下,把人员组织好,排成四路向遗体告别,适当走快一些,时间不能拖得太长。追悼会举行的当天,天安门广场上的毛主席纪念堂停止瞻仰一天。

追悼会后即送灵火化,仍由乔石、胡启立、宋平、温家宝陪同家属前往。灵车队出人民大会堂东门,经十里长街至八宝山革命公墓,在告别室举行最后的告别仪式,即行火化,家属等到京西宾馆午餐并略事休息,下午到八宝山挑选骨灰。23日上午9时,再由宋平、温家宝和治丧办公室其他负责人到八宝山,举行一个简短的骨灰安放仪式,把胡耀邦的骨灰盒安放在公墓新骨灰堂。后得知胡家提出将骨灰安放在江西共青城的要求,遂转报中央请示。
  
治丧办公室再次确定,不安排外国代表团参加丧礼,由外交部发言人在中外记者招待会上说明。日本前首相中曾根康弘夫妇要求来华吊唁胡耀邦,还有些国家提出派代表团或特使参加丧礼,并有日本友人、女作家山崎丰子已来京,要求参加追悼会或到胡家慰问,都予婉谢。中国驻外使领馆于4月22日下半旗一天,仍不设灵堂,但可接受官方和友人的吊唁。外国和外国驻华使团送花圈,均予接受,集中后于21日下午送到大会堂北门。在北京的越南黄文欢同志提出送花圈,可以摆放到追悼会会场。
  
突发事件对治丧工作的影响
  
鉴于4月18日在大会堂东门外和天安门广场里围聚了越来越多的人群和越来越复杂的形势,乔石于18日下午在中南海召集紧急会议,要求治丧工作认真负责,高度警觉,严守岗位。在肯定大多数群众举行悼念活动是正常行为的前提下,也指出有少数人对当前存在的问题和困难不满,借题发挥;极少数人在幕后策划,煽动闹事。要求各级党政领导切实负起责任,做好群众工作,对借题发挥的要善为疏导,对上街游行的要耐心劝阻,对借机闹事的要提高警惕,但只要不搞打砸抢烧,就尽量避免正面冲突。警卫组的同志透露,为应付突发的不测事件,已做了一些准备。

4月18日和19日,连续发生了冲击新华门的事件。4月19日凌晨,新华门受到4次冲击,有人已进入新华门,到了"为人民服务"的影壁下,是前所未有的举动。凌晨2时,中办主任温家宝召集有关部门负责人商讨对策,草拟了北京市政府名义的公告在现场广播,调派大批武警,至凌晨5时,才使人群散开。19日早,温家宝将情况向赵紫阳做了汇报,赵紫阳指示,要公开报道事实真相,由新华社配发评论,揭露这个行动干扰中央的治丧工作,也违背广大群众的意愿。
  
4月19日,中共中央发布公告宣布:1989年4月22日上午10时,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中央大厅举行胡耀邦同志追悼大会,向遗体告别。届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进行实况转播,各地可组织群众收听收看追悼大会实况。公告刊登在4月20日《人民日报》报眼位置。这天下午,天公落泪,下起了雨,雨势时大时小,延续至晚未停。这场雨解了难,起码在天安门广场的纯粹的围观者没有了。但晚间仍有北大、人大的学生近千人整队进城。由于受到沿路阻截,又有雨,终未成气候,天安门广场和新华门前难得的清净,一夜平安无事。
  
4月20日上午,在政治局常委会研究中苏高级会晤的正式议题前,与会者听取温家宝就新华门事件的汇报,对形势做了议论,认为性质已发生了变化,提出诉求者的悼念气氛已退居次要地位,7条要求没有一条涉及悼念活动,因此需采取断然措施,压下这股空气。赵紫阳明确指出,尽量不发生流血事件,以免在五四时出现更大的闹事,但不能让人以为我们软弱。常委们议决,大政方针已定,集体负责,第一线由乔石具体负责,要千方百计保证治丧工作顺利进行。
  
4月21日,《人民日报》一版刊登新华社所发消息《数百人围聚新华门前制造事端北京市发布通告警告蓄意闹事者》,同时刊发新华社评论《维护社会稳定是当前大局》,并发表本报评论员文章《我们怎样悼念耀邦同志》。但下了一天的雨后,天色由阴转晴,学生们蕴积了一天的情绪愈益强烈,更多的围观者凑热闹的兴趣也相应更浓。从21日一早,广场上的人群就不断,且越聚越多。而白天多是围观者,所以秩序格外乱,时不时有骚动情景出现。为了谁都说不清的缘故,就有人一拥而上,人民大会堂东门外薄弱的警戒线,数次被冲越,人群一直涌上台阶,与1976年"四五"时的情景十分相似。
  
迎取灵柩被迫改变行动方案
  
4月21日晚到北京医院迎灵,已根本无法按原定计划进行。鉴于天安门广场当天围聚的人始终不断,至晚越来越多,大会堂东门外已处于实际上的交通断绝状态。为防意外,临时改变方案,杨德中上午召开会议研究迎灵具体事宜时,还确定北路去,南路回,即去时出大民会堂东门,走长安街至北京医院,返回时经前三门大街,进大会堂西南门。到下午则再改变方案,迎灵车队减少车辆,于晚8时半出人民大会堂西南门,不在广场露面而往北京医院,以此迂回行动,避开天安门广场和长安街上大批想为胡耀邦送行的人群。参加当晚拍摄电影电视资料和照片任务的记者,则提前于8时即赶到北京医院待命。这种改变前所未有。
  
迎灵由乔石、胡启立、宋平、温家宝及治丧办公室各组负责人陪同李昭等家属同往北京医院。8时40分到达,进入医院小告别室,向已经整容完毕、安放于玻璃抬棺、用党旗覆盖的胡耀邦遗体三鞠躬。匆匆行礼如仪后,在紧张、凝重的气氛中启运。4名中国人民解放军仪仗队的礼兵持自动步枪前后护卫,8位身穿黑色西服的工作人员以肩抬棺,送上车头悬挂黑黄色纱球的大轿子灵车。车队经前三门大街返回,由于人群都围聚在广场和长安街及大会堂东门,前三门大街显得清净,一路车行顺利,只是在过广场东侧路路口时,稍微有些阻隔。虽然围聚的人很多,但执行警戒的武警和公安人员也相当多,所以还算顺畅。
  
迎灵车队直接驶入人民大会堂西南门内球场,抬棺缓步进入追悼会会场的中央大厅。中央警卫局的几百名官兵,人民大会堂和治丧办公室上百名工作人员,在行路红地毯两侧排成单行间隔,肃立默哀,注目致敬。大会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庄严、肃穆,声息凝重、沉静,显得抬棺行进的脚步声非常清晰。在北京市政府副秘书长杨登彦的具体指挥下,工人们将胡耀邦的遗体由玻璃抬棺移入会场正中的水晶棺,领导人和家属再次向遗体三鞠躬,此时耀邦的女儿忍不住哭出声,在空旷、静寂的大厅中,哭声格外撼人心魄,也引出现场很多人的眼泪。此时是21日晚10时,距追悼会举行的时间12个小时。
  
追悼会前夜安保举措费踌躇
  
在人民大会堂举行五六千人参加的大会,历来对广场西侧路和天安门广场实行局部戒严,将广场作为停车场使用。胡耀邦追悼会,是在学潮已现、乱象毕显的情况下举行,因此安全保卫工作压力极大,有关部门煞费踌躇。
  
4月21日下午,治丧办公室负责人、已由中央常委确定在一线负总责的乔石向警卫组发出指示,为保证追悼会顺利举行,在天安门广场提前于下午5时实行局部戒严,把广场控制起来。戒严前先发布公告,口气可以和缓,态度必须明确。但警卫组经过反复讨论研究,最终觉得滞碍难行,而放弃或否定了上面的指示。因为这一天,在天安门广场围聚的人数始终在10万人以上,警卫组感觉警力单薄,已调集的部队、武警和公安干警为5000人,很难完成清场的任务,而且认为即使强行控制了广场,因时间太长,也很难维持住。针对此情,决定于22日凌晨4时实施清场和局部戒严。至于追悼会后送灵往八宝山火化的行程,确定由武警部队主要负责天安门广场以西经新华门至复兴门的警戒任务;从复兴门立交桥至八宝山革命公墓的沿路警戒,由北京卫戍区负责,需要调派多少部队向总参报告。送灵的十里长街,由北京市委、市政府组织一些学生在街头吊唁。万一发生过激事件,要即时采取断然措施,敢于反行动。
  
21日白天,天安门广场围聚的人极多,时常出现类似骚乱的"险情",人群多次涌上大会堂东门台阶直至门口,又多次被推回警戒线外。从下午开始,陆续有部队进入大会堂集结,裹着大衣,在大会堂过厅的地毯上,休息待命。
  
午夜时分,从西郊大学区步行进城的学生队伍,陆续来到天安门广场,虽在深夜,但他们游行经过新华门时,仍然齐声高呼口号,"人民万岁""民主万岁""自由万岁""打倒官倒"等口号声,响彻西长安街上空,并直接传入灯火通明、治丧办公室人员彻夜不眠的人民大会堂。

学生队伍进入天安门广场,受到仍围聚的人群的热烈欢迎。大学生组织极为严密,二三十个高校的学生队伍,分别按指定地域集结,各自席地而坐,外围的学生手挽手,防止不相干的人员混入,除呼喊口号外,无任何过激或越轨的行动。并且学生的队伍还在不断增加,天津南开大学和天津大学的3000多名大学生已赶到北京,参加大学生悼念胡耀邦的统一行动。
  
治丧办公室警卫组连夜开会,研究对策,既需要清场,又觉得力量不够。到学生队伍进入广场后,也感受到那种对抗的意志,所以一直举棋不定,颇有点束手无策之感。到凌晨4时,无可拖延的时刻,终于做了决定,采文、武两手准备,一面增加人到场待命;一面派团市委和市公安局的人,直接到广场与学生代表谈判,指出为开好追悼会,需要解决维护秩序和交通管理问题,限时清场,请学生们理解并协助,至少向东移动,让出半个广场。最初的谈判结果似乎不错,官方代表开宗明义,只谈由双方共同维护秩序,以保证开好追悼会。学生代表则提出了3条要求:一是在天安门广场降半旗;二是向广场播放追悼会实况;三是允许学生推派的代表进入大会堂向胡耀邦遗体告别。官方代表当即做了答复:第一条是不言而喻的事;第二条也可以负责办到;第三条因无授权,只能回去后向上反映、报告。得此答复,学生们答应向东撤退至人民英雄纪念碑一线。且即时行动,让出了半个广场。武警和交通管制人员亦及时占领了这个地域。但到清晨6时,学生们又"变卦"了,要求重新谈判。官方则认为受到愚弄,认定学生们在玩弄拖延的策略,拒绝学生新提的一切要求,甚至拒绝谈判。学生则被这种态度所激怒,一下子涌回到人民大会堂东门的警戒线,与军警面对面对峙。
  
10万人参与空前紧张的追悼会
  
4月22日早8时,乔石和温家宝就到达人民大会堂福建厅。此时大会堂外围的警戒线已布好,只剩大会堂东门和广场被学生们封锁,其他各门含大会堂西侧路均已戒严。而从大会堂东门放眼望出去,极有组织、意志坚定、联合行动的大学生队伍,打出各校校旗,张挂大字横幅,上面大书"青年领袖,民主斗士""让我们再看耀邦一眼""再送耀邦一程"等标语。政法大学的学生制作了一个大牌匾,上边抄录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35条等有关公民基本权利的条款。学生们紧贴着警戒线,情绪激昂,不停地高呼口号,齐声唱着《国歌》和《国际歌》。
  
在大会堂东门外拦阻学生的警戒线分为两层,第一层是从保定调入京城的38军的部队,第二层是武警部队,两层都各聚集四五排人,与学生形成两军对峙的阵势。双方的第一排几乎面对面、腿碰腿地挨在一起,从躁动地站着互相推挤,舒缓成共同席地而坐。每个人都能从当时的情境中体认到,随着时间的流逝,驱赶和清场已是不可能的了。慢说官方绝不想发生大的流血事件,此时即使放手大干,怕也无济于事了。后来,学生们又用横幅打出毛泽东关于保护学生运动的著名语录。
  
乔石及治丧办公室负责人研究了现场形势后做出决定,追悼会按时照常开,原定从东门入场者,一部分调至北门和西门入场,一部分从远处下车,走控制线内的便道步行入场。与会者入场后即由引领人员引领到位,分厅休息。治丧办公室确定,参加追悼会的领导人和工作人员均佩戴黑纱、白花,其他参加人员一律只戴白花。大会堂内设立6个医疗点,抽调北京医院和301医院的医生、护士值班。工作人员各司其职,工作证分为前区、场内、场外3种,记者证分为前区和后区两种。
  
10时整,追悼会开始,胡氏家属以耀邦夫人李昭领头入场。参加追悼会的中央领导人由邓小平、赵紫阳、杨尚昆、彭真、聂荣臻、李鹏等率领入场。杨尚昆主持追悼会,他的声音显得喑哑,程序上亦出了点口误,默哀后应是奏《国歌》,被说成奏《国际歌》,即时改正,在会场内未引起反应。赵紫阳致悼词,声调显得晦暗、压抑。邓小平则自始至终脸色阴沉,不发一言。
  
追悼会历时近30分钟,奏《国际歌》后向胡耀邦遗体告别。胡氏家属从站立在水晶棺前移至水晶棺后,领导人仍以邓小平为首,排成单行走过,向在水晶棺中安卧的胡耀邦遗体鞠躬致哀,然后上前与家属一一握手。此时摄影记者群中发生推挤、冲突,警卫局的人强力推赶,互相呵斥争执的声音极大,在肃穆、沉重的会场中给人以一种紧张和异样的冲击。原来这天到场的摄影记者过多,除治丧办公室组织电视台实况转播及新华社、人民日报社、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等单位的摄影记者,已有的十二三台摄像机、摄影机、照相机外,胡家又自请了10多人的一个摄影队,还有谁也拦不住的杨绍明(中国摄影家协会负责人、杨尚昆之子),谁也不让谁,在邓小平走上前与李昭握手时,即拥堵在一起,互相推挤,几至吵成一团。
  
领导人向遗体告别并与家属握手后退场。这时又请胡氏家属移至水晶棺前,然后是参加追悼会的其他人员分由水晶棺两边向胡耀邦遗体告别。治丧办公室的人员挡在前边,拦阻人们与家属握手,并催赶着人们快走。由于态度焦急、生硬,甚至有推搡的动作,所以引致很多人的不满。而按照原计划,在大批与会者向遗体告别时,应请李昭等家属到休息室小憩,但她执意不肯,连工作人员拿来的折叠椅也不坐,一直站在那里,扬着两手向人们致谢。她的举动,当然不会使告别的队列走得稍快。
  
人民大会堂内追悼会开始后,即由扩音器向广场做实况转播。广场内的10万大学生亦肃立、默哀,聆听悼词,并齐唱《国歌》和《国际歌》。但从开始向遗体告别时,就停止了实况转播,只是一直向广场轮番播放《哀乐》和《葬礼进行曲》。学生们很有秩序地坐下,却再不知道大会堂内的情况。他们看着从东门陆续退场而出的人,不断地有节奏地喊:"对话!对话!"却得不到任何理睬,他们的烦躁情绪也越来越明显,认出从东门走出来的华国锋,也热烈地鼓起掌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空前绝后的送灵车队和场景
  
近午11时半,追悼会和向遗体告别全部结束,遂开始移灵。将胡耀邦遗体从水晶棺抬至玻璃抬棺,按前一晚的路线抬到西南门的停车场,送入灵车。由乔石、胡启立、宋平、温家宝及治丧办公室人员陪同家属前往八宝山革命公墓火化。
  
按原定计划,送灵车队应出人民大会堂东正门,沿长安街西行往八宝山。现在东门外被学生封堵,已根本不可行。在送灵车队启行前的短暂时刻,不断有情况报给治丧办公室警卫组,十里长街,人潮汹涌,西单、复兴门、公主坟等处,人群几乎已堵满了车行道。人们要最后表达送别胡耀邦的哀悼之情,这与1976年人们自发地在十里长街送别周恩来总理的情景相似。所不同的是,那次送别表达出的对当局和时局——"四人帮"为代表的文革派,以及正兴起的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的不满,是一种郁积和待爆发的沉默;这次送别表达出的心情则是直截了当、毫不掩饰。治丧办公室确实感受到极大的困扰,曾认真考虑送灵车队舍长安街而走地铁路的备用线,却终于没有出此下策。

乔石拍板,送灵仍走长安街,治丧办公室警卫组在行前又临时对送灵车队做了调整。
  
为胡耀邦送灵,与之前为周恩来总理遗体、刘少奇主席骨灰送行的情形都不同,车队的编排,格外郑重、隆重又独特。
  
送灵车编队,第一辆先导车为北京市公安局派出的奔驰警车;第二辆0号车为中央警卫局派出的奔驰车,系指挥车,中央警卫局副局长孙勇和北京市副秘书长杨登彦乘坐;第三辆是编为13号的红旗敞篷车,由八一电影制片厂派出并由车队队长亲自驾驶,乘员为中央电视台、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新华社、人民日报社的5名摄影记者;第四辆是编为01号的前卫车;第五辆是编为1号的大轿子灵车,礼兵和抬棺的工作人员亦乘此车;第六辆是编为02号的后卫车;第七辆是编为2号的红旗轿车,为李昭乘坐;第八、九、十辆车分别编为3、4、5号,是警卫局派出的考斯特面包车,乘坐耀邦的其他家属、亲属和身边工作人员;第十一辆车编为6号,也是大考斯特,乘坐治丧办公室负责人乔石、胡启立、宋平、温家宝、杨德中、徐瑞新、曹志、常捷、刘凯、顾林 、曾建徽等;接着的7号车乘坐治丧办公室工作人员;8号车为备用车;以后为收尾的医务车、机动车、警车等。
  
到启行时,又在车队序列排在第五而编号为"1"号的灵车前后,各加了一辆未编号的大轿车,里边坐满武警和公安干警,以在路途拥堵时下来疏导交通和处理各种不测事件。
  
送灵车队开出人民大会堂西南门,从南长街口拐向西行,一露面,早已等候在街上的人们便发出巨大的哭泣、呼唤声浪。十里长街,全部停驶了无关车辆,百万人涌上街头,为胡耀邦送行。南长街口至新华门一线,虽然围聚的人多,但警力充足,大量武警排成几行,手拉手拦住人,能保持较宽的道路,车行顺畅。过了六部口,就开始出现紧张状况,人越来越多,拥挤着压向路中间,仅容车队通过;西单至复兴门路段,几乎发生压车情况,此时灵车前后两辆大轿车上的公安、武警,跳下车来,一边声音嘶哑地呐喊"谢谢大家,请大家帮帮忙,向后退",一边奋力推赶,才得使车队通过。出复兴门后,在工会大楼、京西宾馆、公主坟等处均是此状。再向西行,人仍不见减少,车队前方新增加了不少公安、武警的面包车开路,向外拐行,以迫使人们向后让路,历时一个小时,方到达八宝山革命公墓。



八九回忆

Sunday, June 14, 2015

八九人物:乔石


乔石出生于1924年的上海。还不到16岁时他便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了上海地下党的骨干并参与领导了当时的学生运动。

在1980年代早期,乔石的政坛生涯开始趋近顶峰,先后担任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组织部长、政法委员会书记等要职,成为政治局常委。多年来他一直负责党内人事和纪律检查工作。1988年他曾经去西藏视察工作,与1989年3月份的拉萨戒严有一定关联。

八九民运期间,乔石表现低调,除了几次作为中央领导集体露面的机会外没有单独发表过个人看法或公开的作为。六四屠杀后最初几天,新的领导团还未公布之前,海外媒体曾一度传言乔石作为各方面可以接受的中间人物将担任新的总书记。这个谣言很快不攻自破:尘埃落定之后的总书记人选是江泽民,而乔石不久接任了万里的人大委员长职位,与江泽民、李鹏一起构成新的领导集体。



1989年11月间,乔石曾率领中共代表团出访东欧,访问了处于巨变前夕的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但还没到达捷克斯洛伐克时那里的共产党便已倒台。

八九之后的乔石一如既往地低调,直至退休。他于2015年6月14日在北京逝世,享年91岁。


八九人物

Monday, May 18, 2015

八九回忆:陈一谘《三所一会关于时局的六点声明发表前后》

三所一会《关于时局的六点声明》发表前后
陈一谘

为纪念“六四”十周年,吴仁华先生拟编辑一本回忆文集,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但可惜的是,在那一场伟大的爱国民主运动中,我所作实在有限。

承蒙李鹏的抬举,“六四”以后却给我戴上了“赵紫阳黑线和学生运动黑手的枢钮”的桂冠,还要“不惜一切手段将陈一谘缉拿归案”,至今想起来还让人觉得荒唐可笑。

其实,八九民运期间,我所做的一件公开的、影响比较大的事情,就是在五月十九日上午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所、农研中心发展研究所、中信国际研究所和北京青年经济学会的代表讨论形势之后,口授了一篇《关于时局的六点声明》。

本文就阐述一下《六点声明》发表前后自己所做、所知的事情,以供史家参考,因为当年一些大的事件,我已在《中国:十年改革与八九民运》(1)一书中有所描述,此文尽可能不予重覆。

(一)“耀邦不死、改革万岁”

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胡耀邦的去世,迅速引起了学生、干部、工人、市民对他的广泛的悼念。我当时因为在召开《改革十年:中青年理论与实践研讨会》时不慎摔伤了腿,正在三〇一医院住院治疗。耀邦的逝世令我不胜悲悼,他光明磊落,耿直正派,敢作敢当,是纠正极左路线、推行改革开放的带头人,深受民众爱戴;他也是我最尊敬的师长,多次慷慨激昂、正义凛然地对我说今论古进行教诲。记得四月一日开会时见到胡德平(2)时,我还和他说:会后我去看看胡叔叔。谁知他老人家竟然作古了!

人民对胡耀邦晚年受到的不公正对待的同情,特别是对改革进程和社会状况的不满,像火山一样喷薄而出了!挽联、诗歌、大小字报和花圈迅速贴遍了学校、涌满了广场。平时缺少发泄的渠道,一旦爆发往往难于控制,各种意见都出现了,但主调是“反腐败、反官僚、争民主、争自由”。

四月十八日,我在医院召开了体改所骨干会。经过讨论,我提出了三条意见:一应该理解和支持悼念耀邦的活动;二迅速把群众合理的意见反映给上层,建议上层领导人尽快与学生对话,纾解可能的冲突;三体改所人员一律不得介入学生运动。我特别指出:没有一个国家的现代化是靠学生运动实现的,但对学生不能泼冷水,要疏导。那天,体改所社会学部主任白南风做了两个特大气球,运到广场后,上写“耀邦不死”的飞上了天,另一个写着“改革万岁”的却掉在地上破了,大家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二)“关系图”、致祭、“四二六”社论

当天晚上,秘书拿来一张贴在人大的“关系图”,我一看感到要糟糕,这张“关系图”,几乎把所有上层领导人都点了、骂了,既有不满,也有恶作剧,真是天真地把政治当儿戏啊!像在“李铁映”(3)名下写的就是:“邓小平私生子,靠裙带关系窃据政治局委员要职”。一位高级干部子弟(时任体改委局长)原来支持学生,看了这张图,转而大骂“学生胡闹!”第二天,我和体改所三个骨干说:“搞不好这场运动又要闹悲剧了”。邓小平早在二野时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毛泽东也批评他“高高在上,脱离群众”。毛泽东是“运动群众”,邓小平是“害怕群众”,在受辱的情况下,邓小平决不会作半点让步。现在一方面要抓紧做领导人的工作,一方面要劝学生理性。

二十日晚间,我驾着双到北长安街会计司胡同向耀邦致祭,看着他的遗像,我不由泪流满面,李昭(4)眼睛都哭肿了,德平在悲痛中倒很冷静,拉着我的手到一边小声说:“人都不在了,难道称呼他一声‘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都不行吗?家属就这么一点要求。”又说:“希望悼念活动中,大家能在理性、祥和的气氛中度过。”我说:“要防止酿成八七年的悲剧重演,政府要有一个进一步改革的态度,民众也要适可而止。

胡耀邦追悼会后,赵紫阳去了北朝鲜。二十四日夜,李鹏趁赵紫阳不在,又把鲍彤(5)排除在外(本来政治局常委会,他都是列席成员),召开了政治局扩大会议,由李锡铭(6)作了早就准备好的、攻击学生“受坏人操纵”、“反党反社会主义”和赵紫阳“纵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报告。第二天上午李向邓小平秉报,邓小平说,这是一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动乱。下午传达司局长,晚上即播出了杀气腾腾的“四二六”社论。听到广播,我泪流不止,夜不能寐,预感到自八八年即已停顿的改革要出大问题了。

(三)“三只黑手”、与邓朴方谈了五个小时、赵紫阳“五四”讲话

虽然“四二七”大游行中学生和民众空前的理性、和平、但以李鹏为代表的既得利益者们却已经磨刀霍霍准备镇压了。二十八日夜,一个朋友悄悄跑来告诉我,说陈希同、李锡铭在北京市局级干部会上点名“政改办”、“体改所”、“发展所”是“操纵运动的三只黑手”,我惊住了。直到凌晨三、四点钟,我想明白了,果然他们要清算改革了。因为在八七年反自由化时,他们就造出舆论说:政治自由化是由经济自由化引起的,经济自由化是人民公社解体引起的;现只批了说自由化的人,没动干自由化的人,找机会非把陈一谘他们一伙人干掉不可。这三个组织一个搞政治改革、一个搞经济改革、一个搞农村改革,又都是我参与组建的,当然被他们看作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了。

赵紫阳马上就回来了,我决定立即出院。我请赵的家人转告他:如果按“四二六”社论的方针办,中国的改革进程会拖长二十年,后来他说:“不拖长二十年,也会有十年!”接着,赵的两个秘书先后找到我和体改所社会调查室的研究人员详细了解大家调查的情况。仅靠和赵联系反映意见显然不够,要分头和邓小平、杨尚昆、万里等人,特别是邓小平有所沟通。五月三日下午,我带着副所长李峻和白南风到了邓家,与邓朴方(7)整整谈了五个小时。

因为文革中挨斗,我和邓朴方相识了。在改革中,我也常和他交换意见,八七年为制止反自由化的错误做法,我们也合作过。我先请白、李二位把调查的情况作了详细叙述,看来他听得进去。接着,我讲了李 铭、李鹏汇报的不实,“四二六”社论只会激化矛盾,照这个方针中国会陷入灾难。他说:“那你说怎么办?”我说:“现在缓解矛盾的办法就是请你们老爷子出来讲话。”他说:“已经到这一步了,还怎么讲?”我说:“学生对你们老爷子是又恨又盼,恨是恨‘四二六’社论狠了,盼是盼老爷子说几句学生是爱国的话。比如,接见外国来宾或记者时说:“娃娃们都是爱国的,年轻人嘛,总想把事情办得快一点、好一点,可中国那么大,人口那么多,很多事不是三年、五年可以办成的。欲速则不达嘛!”这么说又肯定,又批评、矛盾就缓解了。朴方很高兴地说:“这倒是个好主意,我跟老爷子说说。”

接着,又有好消息传来。赵紫阳五月三日、四日在纪念“五四”七十周年大会和亚洲银行会议的讲话获得了普遍的好评。特别是在亚银讲话一结束,杨尚昆就走过来,一边拍着赵的肩膀,一边紧紧和赵握手,并说:“讲得好极了,我完全同意。”接着乔石也和赵握手,说了相同的话。大部分学校也停止了罢课,情况在好转。但中国政治黑暗的汹涌暗潮是善良的人们难以估计的,既得利益者们久蓄的清算改革力量和民主力量的阴谋又岂会轻易收兵?他们一方面挑动学生、激化矛盾,一方面激怒邓小平、攻击赵紫阳。

最典型的事情,莫过于五月五日深夜,李鹏召集北京八所高校负责人会议,劈头就说:赵紫阳的讲话只代表他个人,“四二六”社论是根据邓小平同志意见起草的,代表中央精神,接着宣布了“三不变”:即动乱性质、少数坏人操纵,学生组织非法“不变”;同时,李先念、王震等一贯反对改革的元老,跑到邓小平那里大吵大闹,“翻天了!赵紫阳公开唱对台戏了,不制止就完了”,“让步就把中国送给他们了”。在学生们准备绝食的时候,邓小平已经秘密下令调兵了,各路野战军以“拉练”、“换防”的名义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北京。既得利益者们的谋算毕竟比稚嫩的学生纯情要老辣得多,一场悲剧即将出现高潮。

(四)体改所被内定为“反革命组织”,决定发声明

五月十三日晚,八百多名学生到天安门绝食。北京各界都沸腾起来了。绝食队伍迅速扩大到三千人。我深深被电视画面里学生的忘我精神所感动:人们拿着馒头给绝食的学生吃,他们说“我爱馒头,但我更爱自由”,妈妈劝孩子复食,孩子说:“我爱妈妈,但我更爱苦难的中国”,泪水模糊了眼睛,但理智告诉我,矛盾再也不能升级了。自五月五日起,体改所往各高校派了联络员,我叮嘱他们:劝学生适可而止,不要酿成流血。赵紫阳几个缓和冲突的意见都因李鹏反对而未成功。五月十五日公安部的朋友告诉我:体改所已内定为“反革命组织”,我已上了黑名单,给邓朴方打电话,他说:“我已无能为力了”。看来得准备后事了。

记得八八年下半年,针对中国现实、体改所作了一项关于社会主义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社会不稳定问题的研究,社会不稳定由五个因素构成:民众的不满意程度、领导层的不满意程度、反对派的组织化程度、控制传媒的能力和控制军队的能力。中国的改革与民主力量显然处于劣势,这就决定了这场运动虽然波澜壮阔,最后还是难免失败。所以我一直采取温和的方针,在决策者与学生中作沟通、调解的工作,并不许体改所人员直接介入运动。体改所大部分人年轻、能干、热情,面对这场运动怎么可能不介入呢?他们中一些人还嫌我过于温和,密谋要推翻我呢。

五月十六日我把一些机要的东西存放了起来。十七日夜知道了赵紫阳下台和准备戒严的消息。彻夜未眠,反覆思考,看来比八七年更严重的事要发生了,流血恐难避免,但还没估计到会屠城。所里的年轻人一个个哭着跑来跟我说,北京市委已经在广场断电断水,许多学生都晕过去了,要救救这些孩子。我决定动用所长基金,并向朋友借车,买了食品、饮料送到广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看来时局逼迫,不能没有一个公开的态度了,总要留点正气在人间。我决定召开一个会,发一个声明。

(五)《六点声明》戒严前几万份到处张贴

五月十九日上午,在体改所会议室召开了一个三十余人的会议。中午以“三所一会”名义发表的《六点声明》──传播出去,下午即传遍了机关、学校、大街小巷,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六点声明》是这样写的:

关于时局的六点声明
(一)这次以大学生为先锋,绝大多数社会阶层广泛参加的爱国民主运动,谱写了中国民主运动史上最辉煌的篇章。
(二)事情演变到今天这样严重的地步,完全是由于党和政府在决策上的失误和拖延所致。
(三)建国以来,党和政府的高层领导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脱离人民,违背良知、与人民群众的意见直接对立。其原因在于传统政治体制不能按法制轨道运作,没有政治公开性,形成了只关心上层权力斗争,不以民族利益和国家前途为重的局面。
(四)目前事态还在恶化。坚持已有的失误而继续失误,以致采取极端举动(如军管),将会导致真正的动乱,甚至造成民族分裂。这种黑暗的前景是经历过十年文化革命的中国人民所无法接受的。
(五)为此,我们呼吁,公开高层领导的决策内幕和分歧,由全国人民共同作出判断和选择;
我们呼吁,立即召开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特别会议,行使宪法赋予的最高权力,进行审议:
我们呼吁,各界声援活动务必保持理智和秩序、珍惜这次学生运动已经取得的成果;
我们呼吁,绝食人员多多保重身体,争取尽快结束绝食,你们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胜利,中国需要你们以更新、更持久的方式去取得新的胜利!
(六)国家是人民的国家,政府是人民的政府,军队是人民的军队,中国现代化的历史潮流是任何力量都阻挡不了的!
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所
国务院农研中心发展研究所
中国国际信托公司国际研究所
北京青年经济学会
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九日十二时

这份声明在李鹏宣布戒严前已从几百份变成几千份、几万份到处张贴。由于它符合多数人的愿望和心理,所以在各界民众和党政机关内影响很大,许多人打电话或亲自来表示“坚决支持”。下午我召开了全所大会,讲了对这次运动的看法,发声明的理由,是希望大家努力继续作好两方面的工作:劝领导人理解学生的爱国精神,缓解矛盾,避免流血,劝学生适可而止,退出广场,不激化矛盾。并宣布辞去所长职务。当时,场面热烈,掌声、哭声汇成一片。

(六)鲍彤、邓朴方、杨尚昆

二十日上午我去看鲍彤,他刚毅的脸上充满了正气和义愤。一见到我,就说“紫阳在民主和法制的轨道上解决问题的方针,是唯一合理解决问题的方针。可是,又一次非法的推翻了合法的总书记!戒严?和人民对抗,和人心对抗,会有什么好结果呢?这是困兽犹斗!”我插了一句:“也许会狗急跳墙呢?!”他激动地站起来说:“我真想挂一个‘中共中央委员鲍彤’的牌子,到天安门和学生们一起绝食、抗议!学生明明是爱国的,非说是动乱,还有是非吗?”我们对李鹏的倒行逆施都极表愤慨。

上百万的民众上街阻挡军队和军车入城,出现了僵持的局面。二十二日夜我又给邓朴方打电话,说:“朴方,我从没求你办过什么事,今天我第一次求你,为了老百姓,为了苦难的中国,为了不发生流血惨剧,求你转告老爷子撤退军队,解除戒严!”朴方也很着急说:“能不能劝学生尽快退出广场?”我答应尽量想办法。第二天,康华副总裁黄大树和战略所所长孟琏来找我。黄一见我就傲慢地说:“酿成这么大的乱子,事后总会整人的,你是逃不掉的。现在的问题是要避免大流血,你的影响力大,劝学生立即撤出广场,事情还好办一点。将来那些闹事的、档案里塞上材料,分到边远地方也就是了。”明知被当枪用,事后也不会有好下场,当想到可能发生大流血时,我也只好答应勉为冯妇了。

就在二十二日,杨尚昆在讲话中胡言乱语地点了“三所一会”的名。二十七日体改委秘处长洪虎来传达,我当即站起来说:“我抗议!杨尚昆造谣!并念了一首诗:“赤膊条条任去留,此身于世何所求。真理在胸笔在手,无私无畏即自由。”当晚国务院的朋友告诉我,李鹏要抓你,你要小心。几个参与起草“三所一会”声明的朋友已飞离北京,劝我赶快离开,但我不能走。几位体改所留学的朋友要回来和我“共生死”,也被我劝阻了,因为于事无补。当晚找鲍彤已找不到了,后来才知道他已被诱捕。

(七)六月二日最后一次会议

二十八日夜,两个元老子弟找我谈。他们说:“老陈,十年来你为改革作了那么多贡献!何必把命运和赵紫阳拴在一起呢?只要你发个声明,支持李鹏,批判赵紫阳,保你没事,还会重用你。”我笑了,说:“文革中我没被打死,是个幸存者,当反革命时,看农民活得不像人,才执意改革。

我不是什么赵紫阳的人,但我支持他在民主和法制的轨道上解决问题的方针。让我违心地支持李鹏,做不到!我不图功名利禄,不会卖身求荣,也不会投井下石。”两个小时的谈话,不欢而散。早上,我又给邓朴方打了电话,说:“如果共产党杀害手无寸铁的学生和百姓,一定会遗臭万年!我也再不会为这个政权、这个党服务。”朴方说:“冷静一点,不要那么激烈,问题没那么严重。”与此同时,传来李鹏下令“不惜一切手段、活的、死的都可以”,要抓住我的消息。

我在日记中写到:“改革行不通了吗?一定要流血吗?祖父戊戌变法上书失败被通缉,父亲‘九一八’后到南京绝食,我应如何?置个人于度外。”“民众不畏死,奈何以死惧?倘流血可唤醒民众,得来民主自由,吾愿为之。”我作好了随时被抓走的准备。人在这时反而很坦然。事态还在恶化。为安顿后事,六月二日上午,我召开了体改所最后一次处级以上干部会议,作了一个《论实事求是》的报告,特别告诫大家,在大环境不事实求是的情况下,从来都是“坦白从严,会害人害己”、“抗拒从宽,因查无实据”,希望大家自勉。值得欣慰的是,在“六四”后的高压审查中,即使王震杀气腾腾地说了“什么三所一会”,赵紫阳的大小舰队,要杀一批,抓一批,流放一批以后,体改所的人除一、两个软骨头外,都理直气壮地坚持了真理。

(八)六四凌晨三时辞职和退党声明

六月三日夜,最不愿听到的事情发生了!从夜里十一点起,枪声不断响起。所里的年轻人满身血迹地不断从木樨地、六部口、天安门跑回来,痛哭失声地描述军队杀人的情景。六月四日凌晨三时,我起草了辞职和退党声明。声明讲了五条:

(一)这次以学生为先锋,各阶层广泛参加的运动是中国近代史上最伟大的爱国民主运动;
(二)以李鹏为代表的既得利益者发动了这场清算改革的军事政变是逆历史潮流的,不得人心的,这种倒行逆施已经写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三)经济改革不解决产权问题,政治改革不解决民权问题,中国的改革不可能成功;
(四)中国共产党公开以人民为敌,屠杀手无寸铁、和平请愿的民众,已堕落为法西斯式的政党;
(五)我郑重宣布:自即日起退出中国共产党,并辞去党内外一切职务。

(九)“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六月五日凌晨,北京仍时有枪声,到处抓人,气氛肃杀。正在这时,一位元老给我送来一封信,里面只写着两行大字,一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行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当晚,我化妆后自丰台火车站离开了北京,在不相识朋友的帮助下,途经十二省市,辗转一个月。七月五日离开中国,七月七日到达香港。以后才知道,我不仅上了第一批秘密通缉的七名知识分子名单,而且许家屯(8)告诉我,他接到了李鹏给沿海省市发出的“不惜一切手段务必将陈一谘缉拿归案”的手令。可惜马克思不收我这个叛逆,阎王爷也不收我这个无罪之人,佛祖和耶稣都保佑我,才让我从天罗地网中逃出生天。

一九九九年五月十五日于纽约

注释:
(1)《中国:十年改革与八九民运》,联经出版社1990年出版。
(2)胡德平,胡耀邦长子,时任中共中央统战部经济局局长。
(3)李铁映,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时任国家教委主任。
(4)李昭,胡耀邦夫人,离休干部,原任北京市纺织局局长。
(5)鲍彤,中共中央委员,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政治秘书,中共中央政治改革研究室主任。
(6)李锡铭,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时任北京市委书记。
(7)邓朴方,邓小平长子,时任中国残疾人联合会主席。
(8)许家屯,中共中央委员,时任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



Saturday, May 16, 2015

八九文件:北京青年报《百万民众大游行实况》

五一七——五一八:百万民众大游行实况
请领导人看看,我们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血红的朝阳从黑夜中迎来了五月十七日的黎明。

天安门广场上,昏迷的绝食学生数量直线上升,急救车闪耀的蓝灯和尖厉笛声刺激著北京人的神经。……

五月十六日傍晚,阎明复同志到广场劝说后,“首都高校学生绝食请愿团”、“首都高校学生对话代表团”和“首都高校学生自治联合会”三方马上召开紧急会议。

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激烈争论,“对话团”和“市高联”的代表同意“再给政府一点时间”,撤出广场,并在协议书上签了字。“绝食团”的代表拿出绝食学生民意测验的结果——二六九九名绝食同学反对撤出,占人数的九五%,五十四人同意撤出。于是,“对话团”和“市高联”的代表服从了绝食同学的意愿,撤出天安门广场的“议案”被否决。

十七日上午十点,一些游行队伍陆续向天安门广场进发。到下午近二时,游行队伍已连成数条不见首尾的长龙,口号声响成一片。

新闻界的队伍中,记者纷纷把各自的报纸叠成帽子戴在头上。中国日报的标语引来一片人潮:“四十年铁树开了花,党报记者要求说真话!”“声援民主斗士,要求新闻自由!”

“老大哥来了!”的标语格外赢得一片欢呼。工人们高喊:“学生挨饿,大哥心疼。不怕开除,不怕解雇,不要工资,不要奖金!”

全国妇联的标语:“莘莘学子生当舍己,孩儿母亲岂能旁观!”

中学生们高呼:“向哥哥姐姐们致敬!”

小学生们带着红领巾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行进。他们摇着“救救哥哥姐姐们”的小旗。

医疗界的标语是“官倒+腐败=癌症”。

天安门前,记者见到了民主党派的游行队伍。民盟、民进、台湾自治同盟、中国农工民主党、致公党、九三学社的成员打着“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强烈要求紫阳、李鹏尽快和学生对话”等标语,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的是民革机关的成员,群众对他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参加游行的还有中央一些部委、教育界、文学界、出版界、商界,以至个体户的成员,计达百万人。“我们不再沉默”、“觉悟”、“觉醒”的字样触目可见,“学生无罪,爱国有功”“对话对话,赶快对话”的口号时时可闻。

约晚二十二点四十分,一支身着警服的队伍突然出现在天安门广场,队首大横幅是“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后面一个较小的横幅是:“我们来迟了!”记者的采访车里,突然被塞进来一张绝食团发出的《告全市人民书》,呼吁游行声援“有秩序地进行”“如果游行引起骚乱,扰乱治安,则会给本次学运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使绝食同学、广大师生、广大群众的一切努力一切牺牲毁于一旦,使本次学运被真正戴上动乱帽子,以至于夭折,中华民族也许又要沉默七十年。”《告全市人民书》恳求同胞们避免情绪过于激动、喊出不适宜的口号、更不能由于激愤而采取过激行动;一定要自觉维护秩序。严防打砸抢现象发生。

他们忧虑的事情没发生。

十七日下午三时许,记者乘坐的贴有“北京青年报采访车”标志的大轿车被人群阻截在前门路口。一位手持小旗的学生立即走过来。指导引车前行。一队手挽手的学生向两边分开,一条缠在许多人手臂上的长绳被放下。记者发现,万头攒动、标语林立的人群中竟然有一条七八米宽的通道。那位手挥指挥旗的学生在车后闪过,“请靠边行驶。为救护车留出通道。”

这就是生命线。一个由千余名学生自发组成的生命线。过车的间隙,行人可以从几个固定的口子迅速通过。哨音一响,两边的纠察员立刻组成人墙,保证车的通过。

自十三日下午大学生开始绝食,来广场的人越来越多,于是学生们于十五日中午组成专门的纠察队建起了这条通道。它关系着三千多名绝食学生的生命安危。北京大学二位学生说:“组织这条生命线,以保障我们的请愿顺利进行,也让政府领导人看看我们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一位来自合肥大学的同学已经在天安门广场东侧坚持了一天了,他激动地说:“北京的同学们真有办法,我是自愿来帮忙的。”

一位不愿披露姓名的老民警对记者说:“我当了二十多年的交通警,这样自发组织指挥交通还是第一次。”

到夜二十二时,记者看到广场东侧的生命线上已经有民警加入了。十八日中午,一队队警察列队跑来,协助维持秩序。

五月十七日晚九时廿分,绝食一百小时。晕倒的绝食学生已达一千四百名。

急救车几乎每分钟都要出动,绝食学生大都躺在临时搭起的塑料棚或帐篷下,各种饮水器皿排在一边。由于人群密度太大,绝食区空气浑浊、垃圾遍地、地面潮湿,各种迹象已显示出流行病爆发的前兆。

北京政法大学的同学告诉记者,他们学校共一百卅多名绝食同学,晕倒二十多个。北京科技大学有十四名绝食学生被送进医院,其中六人又跑了回来。

在绝食指挥部,记者看到北师大绝食负责人杨朝晖穿着病号服被几名医务工作者围着,他已经是第六次从医院跑出来,医生护士苦口婆心地劝他回去,他就是不肯。他告诉记者自己第一次晕倒是十五日凌晨,当时他劝人大的同学向广场东侧转移,以免影响戈尔巴乔夫来华举行仪式。可人大同学不肯,他一急就晕了。现在他也为绝食前途感到焦急,这么多人参加绝食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他恳切希望政府能够满足同学们提出的要求,不然结果将难以预料。

五月十八日凌晨一点卅分。严家其等人来到广场,继续在政府与学生中间斡旋,但没有成功。学生表示不让步。

天安门广场,国旗南侧自西向东一字排开几十辆公共汽车,上面坐满了绝食学生。

纪念碑基座前也被清理出来,四周有学生纠察队组成隔离线。医护人员正在纪念碑上下和绝食场地喷来苏水消毒。

上午,电台和电视台播出了中共中央总书记赵紫阳及政治局常委李鹏、乔石、胡启立到医院看望绝食学生的新闻。

记者闻讯立即前往天安门广场。中央美院绝食学生赵少谷接受采访时说:“看望学生是不错的,但对此我们并不满意。”他说,如果政府再不进行实质性对话,有些绝食学生可能采取更强烈的措施,如拒绝医生护理,拒绝与最高领导层以外的任何形式对话等。

记者在车上采访时,突然传来一片哭声。前来慰问的十来个双榆树中学的女学生泣不成声:“哥哥姐姐们,你们要保重身体!我们心疼你们,我们爱你们!你们千万不要绝水,不要绝水……”车上的大学生们与他们激动地握手,很多人洒下了泪水。

中午,李鹏、李铁映、阎明复等同志和绝食学生代表在人民大会堂进行了对话,但没有取得结果。

憋了一夜半天的雨终于落了,天空乌云密布雷声隆隆。

通向天安门广场的路上,仍然是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大粒的雨点落在游行者身上,人们毫不在乎。和头一天不同的是,今天出现了许多卡车,大轿车。

今天,又有大约一百万人上街游行,声援学生。

民众游行仍在继续。

学生绝食仍在继续。

长安街上,救护车的蓝灯仍在闪烁,汽笛仍在嘶鸣。




Saturday, June 9, 2012

八九一日:6月9日,邓小平接见戒严部队军官

1989年6月9日,邓小平以军委主席的身份接见了戒严部队军以上干部,显示北京的局势已经尘埃落定。这是戒严后邓小平第一次公开露面。参加会见的有杨尚昆、李鹏、乔石、姚依林、万里、李先念、彭真、王震、薄一波等。而不在上述名单中的如赵紫阳、胡启立、阎明复等人则已经失势,虽然他们的境遇尚未公开。

邓小平还在接见时做了长篇讲话,为镇压行动提供了总结和理由。他专门强调当初《人民日报》四二六社论中对学运“动乱”定论的正确性。


上海市发动了10万工人纠察队上街清理路障,那里的交通和秩序基本上恢复正常。


八九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