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指挥部. Show all posts
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指挥部. Show all posts

Sunday, August 16, 2015

八九回忆:侯德健《六月四日撤离天安门广场时我的亲身经历》

六月四日撤离天安门广场时我的亲身经历
侯德健


在六月四日零时以后的三个小时内,天安门广场上弥漫着一股浓厚的牺牲、就义气氛,广场指挥部带领大家宣誓与天安门广场共存亡,头可断,血可流,人民广场不可丢,我还特地钻出绝食帐篷,与大家一齐宣誓,高呼打倒李鹏伪政府的口号。

尽管从六月三日早上便陆续传来士兵开枪,学生、工人、市民倒下的消息,血衣、子弹,然而大家仍无法想像手持半自动武器的士兵能冲着广场上和平非暴力静坐的人毫不犹豫地开枪,更难以想像装甲车能全速前进往人群身上压过去。还有不少愤怒或者可以说是乐观天真地以为士兵们只会以催泪弹、橡皮子弹,和电棒驱赶人群的人,还准备用手中的棍棒和他们拼搏。

谣言遍地各人誓死与共

已经一个多月了,在卫生、生活、休息各方面条件都非常恶劣的广场上坚持的同学们已经非常的疲倦了。同学们已经很难再冷静地分析情况,在不断升高地紧张气氛下作出理智的选择。广场上谣言遍地,一会是三十八军起义倒戈,一会是呼吁用棉被来破坏坦克的履带,一会是军人已经撤出,而唯一可信的事情只有从长安街西侧飞往东面的枪弹和信号弹的光火、咆哮,以及受伤和死亡的血衣。

刘晓波、周舵、高新和我在绝食棚内,在纪念碑的第三层(最高层)仍坚持绝食。门口的纠察队们,联合交来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的是,只要他们还有一人活着,就绝不放一个军警进我们的帐篷里来。晓波也以我们四人的名义写了一张与纠察队员共存亡的字条,让我们都签了名,由一位纠察队拿出去在帐篷外大声宣读 后,传来一阵坚定的掌声。最后还在碑上采访的几个外国记者不时地经过绝食棚,每次打招呼,每次拥抱,每次祝福、叮咛,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似的。

全体安全撤离谈何容易

六月四日凌晨三时左右,恐怖气氛达到了最高点,广场上还能清醒思考问题的人已几乎没有半个,没有人因害怕而哭泣,而我却清楚地感觉到许多人的镇定都 是自己强迫出来的,实际上连我们四个三十多岁的人的情绪都已经无法自制地跟着广场上的气氛摆荡,高新与周舵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们决定或者把大家撤出广场, 并为此来征求晓波和我的意见,晓波是唯一坚持死守的人,最后只好同意我们三人的看法。就正当我们还不能斩钉截铁地作出决定的时候,纪念碑下的广场指挥部的喇叭里突然出来柴玲激动无法克制的柔弱的声音,告诉大家最后关头已到,愿走的人可离开广场,不愿走的人就留下来与广场共存亡。我们四个立即意识到这段话的危险性,这段话只能动摇大家原本害怕却团结的心,万一有许多人离开,广场势必混乱,而混乱势必引发士兵的杀机,且结果不论愿留的人必死无疑,愿走的人也未必能或者离开。我们四人决定劝说全体广场人员安全撤离的决定,就在这一秒钟内决定了。

决定安全撤离广场,却不见得就能办到,广场西侧,人民大会堂方向的枪声越来越近了,间中还有几发催泪弹落到离碑不足五十米处,而纪念碑四周的人约莫还有两万以内,这两万人如何能听我们的劝告,能听进去的人又如何能影响那些早已写好了遗书的人,只有大家一起行动才能保证最大多数的安全,而我们更不能一 拿着话筒便喊“走”,这么一喊,非但不能说服人,更有侮辱人的意思,而被侮辱的人因逆反心理更容易引发极端行为,于是程序就成了至关重要的技术问题。

多年来第一次眼中有泪

首先,必需要把纪念碑上的一切看起来是武器的东西全部放下,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我们四人由纠察队员的护送下由碑上来到碑东北角的广场指挥部时,指 挥部的喇叭坏了,我们四人在另一个帐篷内,集合了高联及广场指挥部的几位学生领袖,说明了来意,柴玲不置可否,我们当然不能强逼她同意撤,只准备以我们四个人的名义号召、说服大家。学生领袖们提到:对不起已经牺牲的市民同学以及秋后算帐两问题,都让我们说服了,柴玲又提出赵紫阳、阎明复希望同学们坚持到天亮,他们便能控制部队的传言,我们四人当时就反击了回去,这么多年轻的生命无论如何也不可以为这个不管是真是假的传言而牺牲。好在碑上还有另一座功率最低的扩音设备,好在这会儿同学们都集中到碑的四周,一位声音非常稳健也相当沉得住气的男同学(也许是李录或封从德),是他在这最后关头一直还能自我控制,尽量以自己的平稳的声音安定大家,也是他带着我们再度冲上纪念碑,接过其他同学正在播音的话筒,把我们四个介绍出来,于是我们开始了第一步:以和平非暴力的理想劝说大家放下一切可能被当作是武器的东西。

争取同学们的合作比较容易,几个支持我们观点的学生领袖和纠察队员,偷偷地告诉我们,在碑上有一挺轻机枪、两支半自动步枪、一把手枪,及一箱自制的啤酒瓶燃烧弹。

把住机枪的是几个工人,在碑的西南角最高一层上架着,用棉被盖着,几个工人手持钢管不停地敲打枪身,不准任何人接近,否则便用钢管自卫,见我们一群人冲了上去,立时戒备起来,我抱住了其中一个年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告诉他我是侯德健,他喊了一声侯哥便痛哭起来,他哭着说,他们是最早也是最坚决 支持同学的,为了挡军车,为了保护同学,他们的同伴被军人打死了,自己也被打得遍体鳞伤,我抱着他也哭了,这是我多年来第一次哭泣,却只有声而没有泪。我把他拉回碑正北的绝食棚内,又跟了两个人进来,高新和晓波还在原地想办法说服工人弟兄,周舵与我在棚内连说带哄地,最后好不容易把我们整个安全撤离广场地计划都托出来,并报以万一解放军发现这支枪,则我们大家都得死,而且还死个武力暴乱不清不白的下场,小哥儿们,这才领我们去抱了机枪,又到一顶红色帐篷内去取一支没有子弹的步枪,荷枪的是东北处一位中等个头的壮实工人,交了枪以后,我们大家都抱在一起痛哭,我这时才希奇地感到自己的眼睛里有些泪水。

拿到了枪,晓波立刻走到记者面前,一面把枪捣毁,一面让记者拍照,一面重申我们的运动是和平的,是非暴力的,这会儿同学们也纷纷从碑下扔上来一些木棍等工具。

正当我们收了武器,四个人聚在帐篷里商量下一步序的时候,红十字会的两位医师,带来了好主意,他们建议由我们出面在他们的陪同下坐救护车出去找部队谈判,希望能争取大家撤退的承诺与时间,建议立即被接受了,我马上表示自己是最佳人选,因脸熟、最易被接受且最安全,后我选了周舵,一脸文质彬彬,讲起话 来慢条斯理却极有说服力的周舵,而晓波和高新则留在碑上一面继续收武器,一面安定大家的情绪。

戒严部队同意撤离请求

为了让军队认为我们是可以谈判的代表,我们决定请柴玲一起去,而柴玲以总指挥不能离开现场而作罢,一时间又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同学一起去,时间已是三点半了,于是我们两人加两位医生,奔下纪念碑西侧,现挡了一辆急救车,往广场北面开去,有几个放心不下誓死保卫我们的纠察队员也上了车。才到广场的东北 角,我们就看见了,整条长安街都已摆好了冲锋的数以万计的部队,急救车立刻停住了,我们急忙下车往部队跑去,当时我们停车的周围已无人影,不知道部队已在 这儿待了多久了,一见我们跑来,立刻引起一阵叽叽咔咔的子弹上膛声,中间夹着叫骂喊住的声音,我们即停住了脚步,医师急忙表明身分,并介绍我是侯德健,希望能与指挥官说话,激动的士兵稍缓和,也听得见议论我名字的声音,听不清楚,但感觉并非敌意。指挥官离我们不很远,听清楚我们的来以后与四五个军人一起走 上来,他看起来很正常,就像平时常见的那种四十多岁,曾经很结实而今略显发福的三颗星的高级军官,他与我们握手的时候,显得很平静,一点也不急躁,他的手 很厚,很软也很热,我觉得他认真地听了我们的请求,刚开始他有点严肃(不能算凶)地要求我们先停止绝食,我和周舵回答我们已经停止了,之后他的态度一直很温和,他表示需要请示总部。就在他走回部队中没五分钟,广场上的灯突然熄了,我没看表,不知是部队清场信号,抑或是日常惯例的五点熄灯,因为当时我们惊恐极了,几乎所有的士兵又急躁起来,搬动枪机,又开始叫吼,还有些迫不及待不停地用鞋子猛踩地下的碎瓶子,有的拣了瓶子用力地扔向已无人的广场边缘。我们四 个人站在空旷的广场东北角上,极为突出,前后左右都不敢动,还是医生比较镇定,让大家站着别动,一方面把双手举起来高声喊叫请他们快一点。三分钟不到,指 挥官又来了,告诉我们总部已同意我们的请求,最安全的撤退方向是东南,在我们询问下,他告诉我们他是部队的政委,姓纪,番号我记不得了,因为我们需要这些材料去说服同学,在谈判中,我记得纪政委还曾经说过,如果我们成功地说服大家撤离广场,我们将立下一个大功,我个人认为他这句话是真诚的,没有什么其他含义。

请大家为国保重活下去

有了保证,我们飞也似地跑回纪念碑上,拿起话筒便喊,大意是:在没经大家同意之前,我擅自作主,找到部队与之谈判,因我个人认为,血已经是流得够多的了,不能再死人了,我相信到这时候还留在广场上得人没有一个是怕死的,我更认为现在场上的人都是中华民族的精英,如果我们就这么死在这儿,我们将对这个 国家、这个民族犯下不可宽恕的莫大罪恶,民主事业绝非短期间可以完成的,这次学生运动、全民民主运动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了,我们已经胜利了,我请大家为国保重,为民族、为民主事业活下去。

就在我说话的时候,纪念碑西侧的枪声和炮声(瓦斯)也越来越近,每当我说一句,碑下就有人骂我一句,我听不清楚,但相信是投降派等内容,我在喇叭中大喊,请大家怪我吧!请大家骂我们四个人吧!只要大家能安全离开广场,你们任怎么都行。

我接着:广场的东南口是撤退方向,撤退是我的建议,是否这么做请大家自己决定,而无论如何大家一起行动,我们四个人一定要亲眼看见大家撤走了之后才会离开广场,为了保证市民与工人的安全,大家务必一致行动,团结在一起行动,至于秋后算帐,则不管我们撤不撤都是要算的,而如果算起帐来的话,我们四个人也必定是最先要抓的,尤其是我这张大家都认识的脸想往那儿跑也跑不掉。周舵接过话筒又继续喊,他喊得比我更有条理些。而内容大致相同,晓波接着周舵表示同意我们的观点,更把我们的内容充实了许多,现场的气氛已有些改变,而枪声却越来越多、越近,我已看见有不少士兵乘车或步行从南面围拢来了,我担心这会影响 到同学们对部队承诺的信任,立刻拉了周舵与两位医生又往东北方向去请求部队克制再多给点时间。

军队坦克已进入广场了

这时北面的部队已经开动了,我们在广场中央位置与纪政委碰上了,纪政委比先前严肃多了,表示听到了我们的广播,但时间已到,他们的任务必须完成,并劝我们若带不走学生最好自己先走,我表示我们四人一定最后离开广场。若怕死的话,早拔腿跑了。不知是不是被我的话激怒了,纪政委身边的一位士兵胀红了脖子 瞪圆了眼珠,一副迫不及待,气急败坏的模样向我们狂吼,并用枪指着我们,我们眼见无法再说什么便急忙往回跑。

我们一面跑一面喊“快走”“往东南方向走”,已经有许多人开始撤了,当我跑上碑东面第二层时,见到一小队十几个士兵已冲上第三层正冲着碑上的喇叭开 枪、拼命的开枪、到处都是枪声,碑上的人很快走完了,有几个士兵正押在人群后面,我用手示意请他们把枪口朝天,其中有几个士兵照做,他们叫我的名字让我赶快走,态度很真诚,但也有些士兵很凶恶,我不敢说比例,因这会儿谁都很难把握自己,谁都很难冷静、正常。

我站在碑第一层台阶上,看着同学们排着队,打着旗,拥挤缓慢地向东南方向移动。忽然中间一段队伍不走了,我急忙大声喊“快走”,而这是我才听清楚他们正一起向我喊“一齐走”,我挥了挥手,转身在两位自始至终保护我的纠察队员的陪同下与周舵下了东面,转往北面。

同学们哭着喊我们不怪你

北面的人群竟仍文风不动地坐在地上,毫无撤走的打算,这下把我急坏了,我往正北,周舵向东北侧冲过去,见人就拉起来往外推,一面推一面喊:“你们只管怪我,骂我好了”,这时已没人骂我了,坐在地下的同学伸出手握着我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的声音更急了,直往里喊,“你们死在这儿有什么用”,“我也死在这又怎么样”,这会儿我再也忍不住了,一面哇哇地大哭,一面去拉那些还坐着的同学,当最后一批同学还没站起来时,一整队像人墙似的士兵持枪由西向我们逼来,与我们相距不到五米,同学们都站起来了,因为部队来得太急的原因,我们这最后一群竟像细口肥肚的瓶里往外倒水似的,竟拥挤得几乎无法移动脚步,我被两个纠察队左右架着,才能站住,这时我已几乎虚脱得快休克了,两天未进食,先前又拼了命地奔跑喊叫,这会儿,我真支持不住了,挤在人群中,我只感呼吸困 难。

忽然我们的队伍由西北面挤过来,有不少同学高喊不许打,不许打人,我夹在队伍中隔着人头看见几个便衣像防暴警察正挥动着手里的粗大木棍往队伍西北侧的同学们身上打下来,有同学当场头破血流,整条人龙往东北侧挤来,正巧赶上地上的铁栏杆,忽地一排人被绊倒,后面的人没能立即停止,便又横了上去,压了有 两三层,在左侧扶着我的纠察队员便是第二层,我们想拉他,他却拉着我从他身上踩了过去,这才没有倒在人堆里去,情况真是乱极了。

才待我挤出人堆,就听见晓波喊我,原来他因见不到我们三个,才逆行回来找我们,而其他两人已不见,因我与一纠察队都支持不住,晓波便扶着我们往历史博物馆西门边上的红十字医务站,这是我才知道自己只是虚脱,而救我的纠察队员地小腿骨已经折断,我不时回头往广场看了几眼,只见坦克在场上,有十来个学生在一架坦克旁扶着三个满身是血的人,陆续有不少伤员来到救护站,晓波扶我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身边有些人在哭泣,天气转凉,有一个女生将她的红色大衣盖在我 身上,十多分钟以后,晓波告诉我队伍已经离开广场到了前门外街。而急救站也被士兵包围了,还没等我考虑下面该往那儿去,几个医生走过来,示意我躺下又把大 衣盖住了我的头,医生们让我放心,别动,我就这么躺在行军床上足足有一个半小时,到医院,已快八点了。

(原载一九八九年八月二十四日《香港经济日报》)


八九回忆

Saturday, May 23, 2015

八九图片:1989年5月24日,保卫天安门广场指挥部正式成立

1989年5月24日,人民英雄纪念碑上的新标语列出运动的新目标。

1989年5月24日,王丹(左一)宣布保卫天安门广场指挥部成立。他旁边是老木(中)和刘苏里(右)。

1989年5月24日,广场上成群的记者。

1989年5月24日,广场上学生自建的广播宣传站。

1989年5月24日,北京大学校园内攻击李鹏的大字报。


八九图片

Friday, May 15, 2015

八九图片:1989年5月16日,广场上绝食学生和中苏高峰会谈


1989年5月16日,绝食指挥部在博物馆前举行记者招待会。

1989年5月16日,绝食总指挥柴玲讲话。

1989年5月16日,绝食中的柴玲不支晕倒。


1989年5月16日,浦志强在历史博物馆门前募捐


1989年5月16日,广场上的绝食学生和支持者。(坐着持笔记本的是金培力。)

1989年5月16日,广场上的绝食学生和支持者。(金培力拍摄)
1989年5月16日,广场上的绝食学生和支持者。

1989年5月16日,广场上的绝食学生和支持者。

1989年5月16日,广场上的绝食学生和支持者。

1989年5月16日,广场上的绝食学生和支持者。

1989年5月16日,广场上的绝食学生和支持者。

1989年5月16日,广场上的绝食学生和支持者。

1989年5月16日,政法大学部分师生在新华门前新劈绝食阵地。

1989年5月16日,中央戏剧学院学生发起绝食绝水。

1989年5月16日,广场上的绝食学生和支持者辩论。

1989年5月16日,阎明复来到广场向绝食学生讲话。

1989年5月16日,阎明复来到广场直接向绝食学生讲话,表示愿意当人质。

1989年5月16日,阎明复来到广场直接向绝食学生讲话,表示愿意当人质。
1989年5月16日,邓小平会见戈尔巴乔夫。

1989年5月16日,邓小平会见戈尔巴乔夫。

1989年5月16日,赵紫阳会见戈尔巴乔夫。

八九图片



Monday, May 28, 2012

八九一日:5月28日,柴玲录制“最后的话”,全球游行

1989年5月28日,星期天,是原定的全球声援日。这天世界各地的大城市里的中国留学生和华侨举办了不同规模的游行示威活动,呼应北京的学生。但在北京,这天计划的活动却乏善可陈。学生分别在市区几个不同街道上进行小规模游行,不再有往日的风光。

撤退的决议被否决后,广场上的指挥部也变了样子。很多人在离开。一直在广场的郑义夫妇决定回太原了。张伯笠辞职要去学一本有关学运的专著。即使是总指挥柴玲本人也陷入了消沉和苦闷,决定辞职离去。她找到美国青年金培力,在他协助下录制了一盘“最后的话”录像带。这一学运重要文献过程请阅《天安门对峙》书摘:柴玲“最后的话”以及根据录像整理的文字记录

随后,柴玲正式辞去总指挥。她希望由李禄接替这个位置,但李禄没有响应。广场学生开会后决定暂时由杨涛负责。


八九一日


Sunday, May 27, 2012

《天安门对峙》书摘:撤退的决定和破产


5月27日早晨,刘刚带着一个明确的目的来到天安门广场。他必须把保卫天安门广场指挥部的领袖们拉到首都联席会议的会场来讨论未来的计划。李禄在第一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参加过这个会议。他觉得那只是一个没用的胡闹。他偶尔倒会把柴玲支配去参加会议,让总指挥能够得以离开广场在那些没意义的会议中得到休息的机会。有了他自己的学生议会支持指挥部,李禄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参与首都联席会议。而刘刚已经明白,任何有关天安门广场的计划的成功与否都依赖于柴玲和李禄的首肯。

可是刘刚这天早上还是没法说服李禄去参加会议。柴玲和封从德两人倒是跟着他去了。这天正好是这些天来与会人数最多的一次。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场合的封从德在人群中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他很惊讶地发现一直不在天安门广场的王丹却在这里承担着一个重要的角色,但他不认识因为有重要议程而专门来主持会议的王军涛。这天的安排是讨论王军涛4天前为大会开幕时指定的第二项重要任务:为这个运动提供一个清晰而统一的目标。

会议开始时先由柴玲简要介绍了当时的形势。出乎众人的意料,她提供的是一个令人沮丧的破败景象。外地的新来者已经完全失控。他们组建了自己的学生组织与她的指挥部争权夺利。垃圾在堆积,广场是一片狼藉。柴玲极其疲惫,完全不像是一个随时准备保卫天安门广场的总指挥。杨涛的空校计划也被提出但没有收到什么反响。王丹觉得这个主意完全不现实。吾尔开希同意王丹的看法,但也表示他自己愿意到外地去宣传鼓动声援北京的力量。

王军涛把会议拉回到原来的议程。首都联席会议中的两位作家已经起草了又一篇声明,这次的题目很平实:《我们对时局的十点看法》。这是一个他们集体的观点和要求的大杂烩。令封从德和柴玲不安和难受的是这些知识分子随后开始了历时几个小时的字斟句酌的讨论。有一次,他们竟然为运动的起源是“纯粹自发”还是“基本自发”争议了很久。封从德注意到很多人在打瞌睡,他终于体会到了李禄对这个会议的那些看法。

王军涛为会议买来了肯塔基炸鸡做午餐。这对屋子里的大部分人来说是一顿奢侈的消费。像几乎所有人一样,柴玲对王军涛有一个非常好的印象。她发现他善于理解和支持对方,是在众人中她可以信任的极少数人之一。王军涛一直在留意地扮演着他心目中的华盛顿角色。他尽最大努力保证每个人都在会上有发言的机会,并避免表现出他自己的任何主观判断。即使是在听取一些他觉得是荒唐或无法同意的观点时,他也不停地微笑着,殷勤地点着头。他这一态度赢得了众多的朋友,保证了这个会议不至于分崩离析,但这个四面讨好的风格却也令他那些比较接近的朋友极为恼火。许多人公开指责着他没有原则。刘刚担心王军涛经常变更的立场会使他们失去许多宝贵的机会。

在吃午餐时,他们得到消息人大常委会委员长万里已经从上海发表了一份书面声明支持戒严。这是他们又一个重大的挫折。


会议在下午继续讨论他们的《十点看法》。其中的第8点指出,如果人大常委会不立即召开紧急会议的话,占据天安门广场的行动将至少持续到6月20日——人大常委会开会的日子。就在大家对这一点没什么异议的时候封从德站起来发言了。他以主管财政的身份向大会提出他们的财政状况不可能再坚持3个星期。事实上,他说他觉得他们已经不可能再维持一两天。他接着解释了他们是如何在巨大的赤字状态下运行,要求已经离开广场的高自联立即把私自带走的捐款交还给广场。

与会者惊呆了。他们在想象革命和胜利的宏大远景时,从来没有注意过金钱和诸如买盒饭和面包这样的细微末节。在压力下,高自联负责财政的梁擎暾答应马上交出一部分捐款。但他同时声明他们手中的款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丰厚。按照封从德所报告的花钱速度,也绝不可能让他们坚持到6月20日。

王军涛并不觉得这个赤字会成为一个大问题,大笔的捐款已经从香港和台湾发出,指日可待。但封从德的数字加上柴玲早先的介绍已经把钟摆推向了尽早撤退的方向。在少数死硬派的失望中,会议很快决定把撤退日期改为3天以后的5月30日。这个日子是让指挥部有一两天的时间做好准备。这时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向柴玲,这位矮小而强硬的总指挥有着最后的决定权。

柴玲在这一时刻却是疲惫大大多于强硬。她温和地轻声发言。从绝食的一开始她的日子就很艰难。虽然他们尽了全力,天安门广场上的形势却依然令人难受。她已经受够了。是的,她举起手对会场说,她同意这个撤退计划。几乎所有人也都跟着举起了手,这个决定被记录为全票通过。


他们最后完成了对声明的讨论时已经是下午很晚的时候了。但会议还没有结束。北师大的文学和哲学讲师刘晓波建议说他们的运动需要有一位更引人注目的领袖,一个公众心目中的英雄,或者说是中国版的波兰团结工会领袖瓦文萨式的人物。他宣告说,只有在有了这样的一位领袖之后,运动才能在从天安门广场撤退之后继续团结群众,坚持公民对抗行为。他心目中早已有了一位候选人,因此他立即就提名吾尔开希担任这个他命名为“人民发言人”的角色。

34岁的刘晓波过去一年里在挪威和美国旅行,讲授中国哲学和文学。这个春天里,他在美国的哥伦比亚大学访问,突然感受到了他必须回北京投入爆发中的运动那无可压抑的冲动。于是他立即登上了一架回国的飞机。正当他在东京机场转机的时候他得知了《人民日报》四二六社论的发表。在那个关口,他犹豫了,不知道是应该继续前往北京还是飞回纽约。最后还是北京赢了。

回家后,他很高兴地看到他自己学校的学生正处于运动的中心。这时在这个会议上,他极力夸赞吾尔开希具备天生的领导人的风采和才能。吾尔开希也成竹在胸。他接着自己发言声称他是运动中最富有魅力,最有知名度的领袖。他看起来深受听众的认同。

封从德再也忍不住了。他气愤地反对这一提名,指控吾尔开希不成熟、缺乏经验,以及更严重的是,有着强烈的不顾规则擅自说话的作风。他指的是吾尔开希在天安门广场做的那些导致他被高自联开除的自以为是行为。吾尔开希对这些指控并没有反驳,他自我辩护说将来有了刘晓波这样的老师指导,他将能够做得更好。

这一切终于成为最后的一根稻草。封从德和柴玲再也没有耐心了。他们已经在这个会议上花了7个小时,是离开的时候了。临走时,柴玲宣布她的保卫天安门广场指挥部与这个会议不再有共识。就在他们怀着厌恶的心情走出会场时,吾尔开希作为“人民发言人”的提议被搁置了。王军涛追了出来试图安抚这一双愤怒的年轻人。


离开会场之后,封从德随即赶往北大去追讨高自联刚刚答应提供的捐款。柴玲独自一人前往天安门广场。她一直没法从脑海里剔除刘晓波和吾尔开希在会上的表现。她已经看到过太多的人试图从她手里抢夺领导权。从高自联到新来的外地学生,他们总是在试图发动“政变”,推翻她的指挥部,夺取权力。现在这个刚刚在几天之前还支持她的首都联席会议也转向与她作对了。就在她接近天安门广场时,她开始对3天以后撤退的决定有了严重的怀疑。

天安门广场在这一天也不是她的庇护所。就在她走进去的时候,所有悲哀的现实同时向她迎面扑来。这是一个肮脏、病态的所在,人们既疲惫又气愤。一位小男孩模样的学生纠察带着愤怒和厌恶的情绪对着她冲过来。他告诉她说他来自港口城市青岛。他们几百名同学一起前来参加运动。因为他们穿着统一的海员学院制服,他们全部被委派作为学生纠察,专门在保卫天安门广场指挥部内圈的警戒线上站岗。他哭着对柴玲抱怨他们全都努力工作了好多天。但他们都看到了什么呢?“没有一件好事!”他叫道,我们看到你们这些领袖来来往往,没干一件实事。我们看到无数的内斗和腐败。我们一件好事都没看到!他告诉柴玲他的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带着极度的失望回家了。只有十来个人还留在这里。为什么他自己还留在这里?他说,我就是不愿意放弃,“我就是想要看看,广场究竟能乱到什么程度,这个国家还有没有希望?”

小男孩的说出的话听起来就是柴玲早先在她自己激情澎湃时写下的《绝食宣言》的回响。她曾经用几乎就是同样的语句激励了几百位和后来的几千位学生到天安门广场绝食。可是这次,这些语句掉转头冲着她来了。她自己的运动正在排斥她的追随者。她没有什么可以对这位男孩说的。她突然想起了她的丈夫封从德。有一次在谈论学生之间无休止的内斗时,他曾经自嘲道,“现在我明白李鹏为什么要戒严了。”这很悲哀,令人抑郁地悲哀。


柴玲很高兴地看到从人民英雄纪念碑那里迎上来的李禄。不过这个愉快的感觉也没有能持续多久。李禄一听到撤退的计划就觉得莫名其妙,“这个提案是从哪里来的?我们300多位学生代表投票要坚守广场才刚刚两天。你们怎么能这么快就推翻这个决定?这是违反民主原则的。”柴玲试图为这个决定辩护,但她自己也知道没什么说服力。李禄变得越来越气愤。他叫嚷道,如果他们现在撤退,就再也不可能把学生召集在一起。军队会完全控制局面。6月20日的人大常委会会议如果不被取消的话也只会是在刺刀之下举行!

当刘刚和其他一些首都联席会议的人员来到天安门广场时,他发现柴玲已经改变了主意。柴玲告诉他这是李禄的决定。刘刚立即找到李禄向他解释撤退的计划。他强调说这不是一个真正的撤退,而是向校园做战略转移。李禄礼貌地倾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刘刚紧盯着李禄戴着的大墨镜,却看不到他的眼睛。他知道有麻烦了。

封从德在首都联席会议开会之前就已经安排过一个记者招待会,这在此时成为运动期间少有的一个大场面。几乎所有主要的学生领袖都难得地聚集一堂。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底座上,吾尔开希、王丹和柴玲站在中间。李禄、张伯笠、刘刚、王军涛和一些来自首都联席会议的知识分子席地坐在他们后面。领袖们的面前有好几排摄影镜头,准备好要记录历史性的时刻。成千上万的学生和市民拥挤在记者后面。这阵势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记者招待会,倒像是一个群众大会。

吾尔开希首先发言。他已经好多天没有在公众场合露面了,这天他看起来已经没有病痛的迹象,后面也不再有跟随着的氧气袋和护士。刘刚本来是安排他为运动的成就做一个总结作为引子,吾尔开希却把它当作了他自己再度出山的机会。快乐、轻松的他似乎随意地开始为他在5月21日凌晨嘶喊撤退的“昏头”决定做真诚的道歉。他说他很可能让运动失去了一个团结一致的黄金机会。他那自然流露的魅力征服了全场。这一次,他没有晕倒。

这是一个很难接续的表现。当王丹下一个站出来时,他看起来正好是满怀激情的吾尔开希的反面。生硬、平淡,带着一副几乎遮住他半张脸的大眼镜的王丹右手拿着麦克风,左手握着几张薄薄的纸。他艰难地阅读着在风中颤动着的稿纸,这就是那个冗长的《十点看法》。已经被吾尔开希激励起来的听众又恢复了平静。

王丹直到读到第8点时才得以稍微抓住大家的注意力。他稍停了一下,然后缓慢、轻轻地念到:“建议学生在5月30日撤出天安门广场。”王丹继续念着声明,人群中的学生们则互相交换着不解的目光和观点。

刘刚很是担心。他在王丹讲话的时候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一个撤退方案,具体规划出学生如何从天安门广场游行出去。他知道大部分学生是从外地而来,他指示他们按照他们学校所在的地区前往指定的某个北京的大学校园。他把计划递给接下来要讲话的柴玲。

柴玲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里握着刘刚的纸条,另一只手接过了麦克风。她没有费神去看那纸条一眼,却平静地把它塞进牛仔裤的裤兜里。然后她说,“5月30日撤退的决定不是我们保卫天安门广场指挥部做的。那也不是广场上学生的意愿。”她然后转过身来,手指着刘刚提高嗓门叫道:“是他们!那只是这些所谓精英知识分子的看法!”

记者招待会在一片糊涂的状态下匆匆结束。刘刚和“精英”们被迫躲进了一张帐篷。他们压不下心中的愤怒,私下里对柴玲恶言咒骂着。当那个《十点看法》最终被印刷分发时,第8点已经回到了原来的语言:“如果人大常委会不在最近几天召开紧急会议,广场的抗议将至少持续到6月20日。”


Saturday, May 26, 2012

八九一日:5月26日,广场学生议会投票决定继续坚持

1989年5月26日,首都联席会议继续开会讨论。广场上的声势开始再度走向低潮。杨涛为他的“空校行动”计划寻求支持。他已经取得柴玲和封从德的认可,但李禄没有买账。李禄把这个提议看作又一个诱使学生撤退的手段。

正是在这天临晨5点,李禄主持的广场学生营地会议在通宵开会之后,为是否撤退做了辩论和表决。这个相当于学生议会的组织这时候有将近300所院校的代表,大多数来自外地。表决结果是:

  1. 坚守广场,主动出击:162票,56%
  2. 积极对话,坚持广场:80票,27%
  3. 保持纯洁,不撤不谈:38票,13%
  4. 维持现状,自生自灭:8票,3%
这些选择项目中并没有明确的撤退一项,前两项选择也不具备实质区别。但投票的结果表明绝大多数代表愿意坚守。李禄把这个结果看作是学生团体对指挥部的授权。





Friday, May 25, 2012

八九一日:5月25日,广场走向平静和危机,杨涛提出空校建议

1989年5月25日,被堵截的戒严部队基本上全部后撤到郊区军营休整,继续占领着天安门广场的几万学生情绪开始从抗议转为轻松。广场上各种即兴的文艺演出此起彼落。

但对于刚成立的保卫天安门广场指挥部的领导成员来说,他们的处境越发艰难。负责财务的封从德开始清理收支情况,发现帐目极其混乱,捐款没有统一管理。而且他意识到每天接受的捐款并不足以支付这么多学生的食物和其它支出。他们这个小共和国有着巨额的赤字,将难以为继。封从德决定在广场定期公布收支数目。

王丹也意识到占据广场的“消耗战”可能难以为继,他回到北大贴出大字报紧急呼吁筹委会组织队伍轮流去观察值班。而一直留在校园负责后勤支持工作的北大筹委会负责人杨涛这天来到广场,找到封从德等人建议“空校行动”:发动所有大学生离开校园回家乡,给戒严部队留下一个空城。


八九一日


Thursday, May 24, 2012

八九一日:5月24日,保卫天安门广场指挥部正式成立

1989年5月24日,已经在北京外围大路上被学生和民众围困好几天的戒严部队开始陆续后撤,进入郊区营地休整待命。首都城内一如既往,呈现无政府状态下的秩序井然。杨尚昆在中央军委紧急扩大会议上发表讲话,公开了党内最高层发生分裂的情形。

这天的主要活动是在天安门广场。由首都联席会议推出的保卫天安门广场指挥部正式宣告成立。面对成千上万的学生,总指挥柴玲带领指挥部官员和学生纠察队成员庄严宣誓:“头可断、血可流,人民的广场不能丢。”王丹宣读了《光明与黑暗的最后决战》宣言。

指挥部的几个部委立即开始了整顿广场秩序的工作。他们合并了一直在针锋相对中的两个学生广播站、开始出版自己的日报、开展大扫除卫生工作并开始组织乐队搞文艺演出和舞会等等。张伯笠还开始筹划在广场举办“民主大学”。一时间,“天安门广场人民共和国”诞生了。


八九一日



Tuesday, May 22, 2012

八九一日:5月22日,高自联再度失去广场领导权、知识界游行

吾尔开希在1989年5月22日凌晨两点左右在广播站大喊大叫要大家撤往使馆区的做法不仅使他自己完全失去学生中的信誉,也给正在竭力恢复领导地位的高自联一个致命打击。尽管此时吾尔开希早已不在高自联任职或活动,一般学生还是把他当作高自联的象征。

这天并没有出现传说中的镇压行动,戒严部队在城外一如既往地按兵不动。头天晚上悄悄离开广场的学生领袖陆续返回。张伯笠找到王超华要求开学生代表大会,他以高自联组织散乱、缺乏领导能力为名提议高自联撤离广场整顿。广场暂时由新组织的临时指挥部负责,在48小时后再交还给整顿好的高自联。王超华无可奈何,临时指挥部很快就成立了,基本上还是原先绝食指挥部的人马:柴玲任总指挥,李禄、封从德、张伯笠等副总指挥。


下午,首都知识界几千人再度上街游行,要求立即召开人大常委会紧急会议,罢免李鹏。四通公司总裁万润南则出面在国际饭店召集了上百名学生代表开会,建议学生立即撤离广场。他还与王丹私下谈话,但均未能取得效果。

傍晚,几十名青年知识分子在纪念碑下集会,商讨整顿广场秩序和领导权问题。他们可能并不知道已经有了个新的临时指挥部。王军涛承诺第二天拿出具体方案,建立新的组织。


八九一日


Monday, May 21, 2012

八九一日:5月21日,戒严部队被堵,北京进入僵持局面

1989年5月21日,被一直堵在郊外的戒严部队仍然没有急于突破的迹象。北京的市民开始习惯这样怪异的戒严状态。街上连警察都很少,一些地方是学生在自愿指挥交通。

人大常委会委员胡绩伟这天开始联络在首都的委员,试图提议召集人大常委会紧急会议讨论戒严问题。在四通公司的包括曹思源和周舵等知识分子的协助下,他征集到50多位委员签名。人大常委会委员长万里此时还在北美做国事访问。但要求他立即回国的呼声很高。

金观涛、严家其等十六位学者联署了一份《保卫宪法宣言》


天安门广场的学生仍然处于一片松散状态。王超华代表高自联召集各校代表开会,表决是否撤离广场。结果32票赞成撤退,14票反对,2票弃权。但这一决议并未能付诸实施。

李禄觉得镇压的危险正在迫近,便别出心裁地与女朋友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下举办了一个别开生面的婚礼。封从德和柴玲分别出任伴郎和伴娘,张伯笠证婚。这一临时举动为广场带来了一些生气。

“完婚”不久,李禄从捐款中为原绝食指挥部领导成员每人发放了一千元做“逃亡费”,合议当晚悄悄地离开广场。封从德、柴玲、张伯笠等人离去之后,李禄自己却在把“新娘”送走后独自留了下来,在纪念碑下坐了一夜。

吾尔开希却在这天见到自称为邓小平儿子邓朴方身边的人,被暗示当晚军队会镇压。他在临晨时分来到天安门广场通过学生广播站大呼撤退,要学生立即撤往使馆区。被突然惊醒的学生没有听从。

王军涛和陈子明这天决定要建立一个各界参与的联席会议来影响广场的学生。


八九一日


Sunday, May 20, 2012

八九一日:5月20日,戒严部队被堵截在郊外

戒严令应该是在1989年5月20日早上10点开始实行。但那天北京城里并没有戒严部队的影子,唯一可见的是在天安门广场上空流连地几架军用直升飞机,向下面散发戒严指挥部的传单。广场上密集的学生和民众则以口号和喧闹回应之。

前一晚上正是满月,进程的戒严部队也没有刻意伪装。满载士兵的军用卡车沿着几条大街大摇大摆地向京城开进,很快就被当地居民堵截。措手不及的军队没有使用武力,而是耐心地在民众包围中静待命令,忍受居民学生的谴责、辱骂和“教育”等等。包围军队的学生居民后来也为军人送水送食,基本上没有发生暴力行为。

部队被截的消息令广场上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学生情绪沸腾。各种五花八门地组织均在发表声明谴责戒严令,并公开号召推翻李鹏政府。的确,几天前直指邓小平的标语口号消失了,作为戒严代表人物的李鹏则成为新的人民公敌。由个体户组成的摩托车“飞虎队”在街头穿梭,报告各地堵军车的形势。


中午,原来作为绝食指挥部的大型客车从天安门广场中心开出绕北京内城缓行。车顶上的高音喇叭不停地播放着郑义起草的《告全市人民书》,指戒严是“一场有预谋、有策划的反革命政变”。

事实上,绝食结束后,绝食指挥部已经不复存在。对话团也在戒严之后解散了,项小吉在这天干脆离开北京回家乡。原来的高自联在绝食期间被靠边之后突然又成为学运领导者。但此时的高自联也已成为空壳,只有王超华带着郑旭光、梁擎墩等人维持着。

其他学生则自发地组成宣传队到工厂试图煽动工人罢工。熊焱在首钢似乎得到有限的呼应


八九一日


Saturday, May 19, 2012

《天安门对峙》书摘:绝食的结束

以下是《天安门对峙》第10章部分内容,描述绝食结束的过程:


广场上的绝食指挥部这时已经扩充,增加了封从德和张伯笠为副总指挥。大家已经很清楚地看出总指挥自己很少做任何重要的决定。柴玲总是把这个任务完全托付给她最信任的副总指挥李禄。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需要,她就会亲自做一次富有激情的演讲,聚集、鼓舞着人心。这天早晨,赵紫阳在他那个异乎寻常地来访时的讲话录音在指挥部汽车顶上的高音喇叭上反复播放着。一种绝望的感觉慢慢地渗入众人的心底,死亡或永久性的身体伤害的阴影正从天边逼过来。

到处都在流传各种谣言。那天下午,在新华门的吴仁华被一位呼唤着他的名字的中年人拽到一边。自从与绝食大本营分离后,吴仁华和他政法大学的老师和学生们已经在那里驻扎了好几天,完全封闭了这个中南海的正门。这位吴仁华以前认识的政府官员在为消息来源保密的条件下告诉他赵紫阳已经被撤职,北京马上就会实施戒严。吴仁华立刻派出一位信得过的学生纠察去广场报告这一消息。

几乎同时,张伯笠在与李禄交谈时看到两位知识分子来找他有急事。他们几乎是提着他穿过长安街来到天安门东边的劳动人民文化宫。在那里,他们告诉他戒严令将在这天午夜宣布,学生们务必停止他们的绝食活动。他们催促着说,如果绝食停止的话,也许还会有让戒严部队失去进入城市的理由的希望。

张伯笠自己对停止绝食没有意见,但这不是他所能决定的。于是他奔回广场,先与李禄交换了意见后又一起找到了柴玲。绝对出乎张伯笠意料的是他们俩都即刻同意了停止绝食。于是,他们通过高音喇叭宣布学生议会的全体会议要在一辆空着的公共汽车上召开。学生纠察队受命在汽车周围保持严密警戒,绝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断这个会议。尤其是吾尔开希,如果他在这里出现的话。

汽车里,这次会议很反常地简短和顺利。有关即将颁布的戒严令的传谣没有被公开。柴玲和李禄完全以人道主义的理由提议立即停止绝食。有着他们的支持,又面临着致命的威胁,即使是先前最激进的代表们也没有怎么强力反对:173人投票支持停止绝食,28人反对,7票弃权。决定便这样做出了。

就在这时,吾尔开希暴怒地冲进了汽车,后面跟着几个举着还连在他身上的点滴药瓶的医生和护士。他一直在外面与学生纠察拼斗,纠察队在他的名望和决心面前最终不是对手。尽管他既不是指挥部成员又不是他学校的学生代表,吾尔开希对他被排除在会议之外极为不满。而他也有他的办法。作为北师大的最高领袖,他当场宣布撤了他学校的代表——一位名叫梁擎暾的学生领袖——的职位,由他自己顶上。全然不顾会议此时已经结束、决定已经做出的事实,作为新代表的吾尔开希坚持他有极其重要的新情报,必须重开会议讨论。直到此时吾尔开希才终于顾得上询问一句已经做出的决定是什么。当被告知是停止绝食时,他慢慢地举起了手,忠厚地说,“我同意。”

吾尔开希那天下午有了再去见一次阎明复的冲动。他和他的女朋友刘燕搭乘一辆救护车混进了统战部。经过一番努力,阎明复出来见了他并告诉了他即将戒严的消息。阎明复直接透露即将戒严消息的可能性不大,但那个下午有关戒严的传言也已经在北京和外地几个城市不胫而走。吾尔开希感觉到这个进展的分量,他立刻让刘燕去广场找尽可能多的绝食领袖到统战部来。他们需要与阎明复商量。

马少方和程真先到了,他们立刻就因为这个消息不知所措,哭着要绝水或自焚抗议。慈父一般的阎明复逐渐让他们安静下来。一会儿,王丹、项小吉、沈彤和另外一些人也赶到了,只有绝食指挥部的领导们不在场。他们不管这个,自己开了一个简短的会决定停止绝食。

阎明复很是松了一口气。他让统战部食堂为学生准备了一大锅面条。每个人都大口地吃着,尽管他们的复食决定既不正式又还没有公开宣布。这是他们年轻生命中最香甜的一顿饭,一个巨大的负担从他们嫩稚的肩膀上卸下了。在那一瞬间,即将到来的戒严似乎没有什么了不起。他们交谈着、笑着、互相合影和戏剧化地签名留念。吾尔开希手舞足蹈地踢翻了两只热水瓶,其爆炸声令所有人开怀大笑。然后,他们搭乘不同的汽车前往天安门广场,在那里吾尔开希要冲过学生纠察队才能把他们的决定告知学生议会。

柴玲、李禄、吾尔开希和学生议会都同意了,剩下的只是向成百上千的绝食者宣布的程序了。郑义已经起草了一个声明,柴玲在指挥部车内平静地宣读,它由车顶上的高音喇叭播送出去。

反应是迅速而混乱的。四周一片愤怒的“叛徒”和“学贼”的叫骂。许多人涌向汽车,他们砸着、摇晃着车子。就在李禄试图通过他的麦克风让大家安静下来时,封从德冲了进来。他刚从医院里回来就听说了学生议会的会议。他认为这个会议的召集不符合程序,参加的代表人数也不够,不足于作出这样关键性的决定。于是,他立刻又自己召集了一次会议。在这个虽然匆忙但还是兢兢业业地查点了人数的会议上,80%的代表投票反对停止绝食。柴玲、李禄和张伯笠对封从德的擅自行为极为愤慨,他们拒绝承认这个会议和投票结果。几名正副总指挥在指挥部的车上爆发了一场推推搡搡的争斗,以封从德气愤地辞职抗议而告终。

极其勉强地,绝食的终结终于成为事实。李禄仔细地安排学生纠察将虚弱的绝食学生送往医院或校园。其他人则选择留在广场。他们在慢慢地进食的同时决定在广场继续进行大规模的集体静坐。张伯笠被两个人几乎抬着奔向历史博物馆的门口,那里有一个电话机等着他。他拿起话筒自报姓名身份后,另一端的声音告诉他那是国务院,他们已经准备好录音。张伯笠对着电话朗读了他们的复食声明,然后把印好的声明散发给在场的几个中央电视台和《人民日报》的记者。

中央电视台这一次效率异乎寻常地高。9点整,就在晚间新闻开始播送的时候,一行字幕在屏幕底部出现:“天安门广场的学生已经停止绝食。”


Friday, May 18, 2012

八九一日:5月18日,李鹏总理与绝食代表见面谈话

1989年5月18日,北京各行各业市民仍然持续上街游行支持绝食学生。著名摇滚乐明星崔健来到广场为绝食学生慰问演出

头天晚上天气预报会有暴雨,对广场上已经绝食5天多的学生健康和安全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但北京市政府派出了70多辆大型客车,在广场北部整齐的停靠。经过一番努力,绝食学生全部转移到客车里。随之而来的大雨也把广场冲洗地干净得多,广场焕然一新。为了防止政府诡计,学生把最外侧的汽车轮胎泄了气。

临晨,赵紫阳李鹏、胡启立等领导人到医院看望了接受治疗的绝食学生。但这天最大的惊奇是李鹏总理突然决定亲自会见学生代表。措手不及的学生仓促地召集了一些领袖,包括王丹、吾尔开希、王超华、熊焱等,却没有对话团或绝食指挥部的主要成员。他们商定由王丹和吾尔开希主讲。这次会面的详细经过请阅《天安门对峙》书摘新华社通讯

绝食指挥部也转移到一辆大客车里。李禄这天昏厥后大多数时间是在医院里度过,还在同一医院里见到也昏倒了的柴玲。李禄后来在自传里写道他以副总指挥的名义说服在医院里打点滴的绝食学生进食,并自己带了头。他后来又回到广场继续绝食。

一直在外围观察的陈子明和王军涛终于在这一天决定他们必须直接介入运动。他们以社经所的名义在蓟门饭店租了一层客房,召集著名知识分子开会研讨对策。但一系列会议未能达成什么共识,唯一的成果是集体到广场劝说放弃绝水和协助打扫卫生。


八九一日


Wednesday, May 16, 2012

八九一日:5月16日,阎明复到广场做人质请求学生停止绝食,中苏高峰会议

1989年5月16日,绝食进入第四天。这天一早,柴玲和李禄召集各校绝食学生代表开会,正式投票选举了绝食指挥部领导,他俩分别为总指挥和副总指挥的安排才有了民意基础。指挥部加强了保护绝食学生的纠察队工作。纠察队员手拉手组成人墙,开辟一条从广场中心到长安街的“生命线”,保证救护车进出。

参加绝食的人数还在持续增长,早期参加绝食的学生多数昏厥,被送到医院打点滴。很多人在医院进食后重返广场继续绝食。广场中绝食圈子里也出现偷吃的现象。一些对此不满的激进学生因此鼓动绝食绝水,激化矛盾。政法大学的几位学生转移到新华门口进行他们自己的绝食绝水行动,后在该校老师吴仁华等劝说下改为绝食。

由严加其、包遵信等知识分子起草的《五一六宣言》已经征集到一千多签名,包括著名作家巴金、艾青、刘心武等。严加其在天安门广场宣读了这个宣言,指出学运是“一个决定中国命运的伟大的历史契机”。

仍然处心积虑地试图化解这场危机的阎明复傍晚来到广场声泪俱下劝说学生,并提出自己可以留在广场做“人质”,以保证学生的要求会得到政府的回应。王丹、吾尔开希分别发言为阎明复人格担保。吾尔开希演讲时昏倒,由救护车送往医院。阎明复很奇怪地也借机离开了广场。

来访的戈尔巴乔夫这天分别会见了中国的政要邓小平、赵紫阳、李鹏等。赵紫阳在人民大会堂会见时向戈尔巴乔夫透露中共中央一直存在一个内部决议,即所有重大决策必须由邓小平把关。这个消息本身并不那么惊人,但赵紫阳的一些幕僚人物立即把它理解为赵紫阳向邓小平直接挑战的信号。


八九一日


Tuesday, May 15, 2012

八九一日:5月15日,戈尔巴乔夫抵京,绝食指挥部成立

1989年5月15日,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抵达北京,开始两个共产党国家关系正常化的历史性高峰会议。因为绝食学生依然占据天安门广场,欢迎仪式只能临时改在机场草率完成。豪华的外宾车队也因为学运带来的交通堵塞只能在北京小胡同内绕道。陆续来到北京采访这一国际事件的西方记者大都没能赶上采访机会,他们的注意力也很快转向广场上的学生。

与阎明复的对话崩溃后,绝食学生的处境顿时变得极为艰难。戈尔巴乔夫欢迎仪式的变动不仅是政府在国际上丢脸的事件,也是学生失去他们手中唯一底牌的标志。就在这条临晨,吾尔开希曾经在广场上的学生广播站声嘶力竭地呼吁绝食学生转移到广场一角,把人民大会堂前的空间让出来供举行欢迎仪式用。学生们很不情愿地挪了位置,但这一微不足道的举动并没能改变大局。

柴玲和李禄因为吾尔开希的自作主张大为恼火,他们决定与高自联分手,自己组建新的领导机构。上午,柴玲正式宣布绝食指挥部成立,自任总指挥并委任李禄为副总指挥。李禄在清点人数时发现当时加入绝食行列的学生已经超过一千人。


也是这天早晨,李铁映和阎明复再度与学生对话,但这次对方是官方的学联组织代表。两人肯定了学生的爱国热情,阎明复甚至表明学生四二七和五四两次大游行所代表的学运主流是肯定的,只是对“未向政府申请”表示遗憾。但这一表态并没能引起注意。

下午,郑义、严家其、包遵信等知识分子带领近万名首都知识界人士游行到天安门广场声援绝食学生。他们的行动令广场出现人山人海的热烈场面。郑义和其他一些青年学者留在广场为学生做幕后参谋和秘书工作。

知识分子游行时拒绝了戴晴的参与,声称她是政府奸细。他们到广场后也立即指责“来路不明”的李禄为特务。(来自南京的李禄没有携带学生证,也没能证明他是学生。)同为绝食发起人的王文、马少方和程真等人出于对柴玲和李禄的不满发起第一次“政变”,试图推翻刚成立的指挥部但没有成功。这些行为令完全信任李禄的柴玲感情上深受打击。


这天晚上,大量民众曾一度聚集人民大会堂台阶,试图冲击正在举行国宴的大会堂。柴玲、李禄和吾尔开希等人带着绝食学生上去守护大会堂并在艰难中劝散了大伙。


八九一日


Sunday, May 8, 2011

八九人物:王有才

1987年,21岁的王有才来到北京大学物理系——当时学生运动的热点——就读研究生,可以说是赶上了天时地利。到北京之前,他在浙江大学读本科生时就参加了1986年那里兴起的学生运动。而刚到北大不久,他便介入1988年因为柴庆丰之死而引发的学潮,并加入了当时几个未来学生领袖组织的“行动委员会”。

1989年胡耀邦逝世后,王有才从一开始便加入了学生悼念和抗议的行列。在运动的早期,他曾担任北大筹委会的外联部长。绝食之后,他与其他留守在学校的邵江等筹委会人员一起承担了为在广场绝食、静坐学生的后援工作。在绝食结束、北京戒严之际,他被推选为当时已经被边缘化但正准备东山再起的高自联的秘书长,并在其后参与了保卫天安门广场指挥部的工作。

大屠杀发生后,在绝大多数学生领袖逃亡或失踪的情况下,王有才和邵江组织筹委会在北大做了一系列善后工作,包括派遣学生到其它学校和医院统计伤亡人数。

因为这一系列的活动,王有才名列21名通缉令名单。他于1989年8月被捕,在1991年被判4年徒刑,但在当年11月即被假释。

恢复自由后的王有才并没有安居乐业。在整个1990年代,他在国内频繁活动,多次被公安局短期拘押。1998年,他进而试图在中国合法注册成立作为反对党的“中国民主党”,被以“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刑11年。在国际压力下,2004年他得到保外就医,并被直接从监狱里流放到美国。

在美国的王有才选择了与其他流亡民运人士不同的道路:一方面他继续高调参与民运,与王军涛等人一起组建了在美国的中国民主党;另一方面,他重操旧业,在伊利诺大学继续攻读物理。

今年春季,已经45岁的王有才终于获得了物理系博士学位。目前他在华尔街的一家金融公司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