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May 11, 2011

《天安门对峙》书摘:绝食的发起

以下是《天安门对峙》第七章中的部分内容,描述1989年绝食的发起过程:

就在沈彤在三角地发表他的看法的同一天,一张大字报在那里出现。这张署名为“一部分研究生”的大字报号召立即发起绝食抗议。它没有提供这个建议的缘由,但指出苏联领袖米哈伊儿戈尔巴乔夫将在一星期内来华做正式访问,现在正是在天安门广场举行抗议活动能达到最大效果的绝好时机。

绝食的主意当然并不新鲜。过去的每次学生运动中都会在“抗议”、“游行”、“罢课”等口号中听到“绝食”的喊声。但那最多不过是一种情绪发泄,并不认真。可是,这次大家觉得似乎不太一样。

就在3个多星期以前,那位著名的作家郑义就曾经在一间宿舍里见到几位刚从胡耀邦追悼会上回来的年轻、疲倦而又愤怒的学生领袖。在上次新华门鼓动绝食失败后,郑义发现眼前的王丹、郭海峰、熊焱等人更能听得进他的想法。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作家,郑义戏剧化地描述着他在文化大革命中的亲身经历:“绝食,这是一个屡试不爽的强大的群众斗争武器。”他指点年轻的一代说,“如果当局实行军管,不准贴大字报,不准示威、请愿,不准出校门,便可立即宣布绝食。”他还为绝食的进展描绘了一个生动的场面:“只要有数十人宣布绝食,就会有数百上千人响应,就会有数万人围观,捐款捐物捐药。而绝食者的请愿条件便立即会成为全社会的议论中心。过24小时,体弱者开始昏倒;过48小时,开始大量昏倒;72小时是一个重要的临界点,每一分钟都会有救护车呼啸而去,穿梭不停的救护车将成为这座城市的主要景观。在政治高压下平素沉默不语的社会,立即会燃成愤怒的火山。”

郑义没有说72小时极限之后会发生什么。他所经历过的绝食都在那个时限之前解决了。学生们也没有想到要问这个问题。他们是新的一代,最优秀的最聪明的天之骄子,国家未来的希望。政府不可能坐视他们的绝食持续72小时以上,对他们的健康造成严重的威胁。在那以前肯定就会进行对话了。另外,不是说有国际法规定如果一个政府不在72小时之内回应绝食抗议,该政府便失去合法性吗?

学生领袖们为这可能的前景很激动,但在那个时刻他们还没能完全确信当时的形势已经急迫到可以或需要采取这样极端的战术的时候。绝食只能作为最后的杀手锏来尝试。

那个晚上之后的3个星期已经过去了。他们的耐心开始不够了。在北师大,吾尔开希也自5月8日起就一直在谈论绝食,他希望能给这个停滞不前的运动一个推动。



刘刚一直能够感受到他在自己一手创建的高自联里已经不再受欢迎了。作为一位非学生,他知道他的位置一直很尴尬。因此他尽量躲在幕后,努力为他们没完没了的会议帮助做后勤工作。当他需要推动一个想法时,他依赖一些比较熟悉的代表帮他说话。不过他发现他的话和他本人都越来越被忽视。在4月27日大游行的前夜,他曾经极力劝导学生不要走出校园。在兴奋的学生领袖眼里,后来的巨大成功已经证明他那保守的态度是错误的。这场运动虽然还只存在了几个星期,却已经滑出了他的掌心。

当绝食的想法逐步趋于现实时,刘刚坚决反对,力图阻止。这一次高自联同他站在了一边。不过那里的激烈辩论很快恶化到了互相扯嗓门争吵的地步。早先辞了职但这时已经回来了的马少方拍着桌子声称他有确实的情报说政府内部的改革派希望他们继续大闹,绝食应该能够帮助最高层的改革派占据上风。他没能让人信服。王超华提醒大家不要把他们的决定寄托在无根据的传言上。高自联随即投票通过了一项决议,因为政府已经向对话团软化了态度,他们将不在近期组织任何大规模行动。高自联指示各个学校要按照“反对四二六社论,拥护赵紫阳五四讲话”的原则行事。

可是,发起大规模绝食这样的想法对一些人来说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就在高自联的会议之后,吾尔开希、王丹、马少方和其他几位代表一起来到北大附近的一间小饭馆吃晚饭。经过一场说服和讨论,他们就在餐桌上决定了要发起绝食,准备以独立于高自联的个人名义来发动。如果取得一定的势头的话,他们知道高自联将不得不附和。

他们也并不孤单。就在同一天晚上,柴玲自己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她激动地找到丈夫封从德,不住口地讲述着她刚才在张伯笠和他作家班的同学那里的一番谈论。他们已经商议好了一个绝食的计划。她还俏皮地说他们在绝食开始后准备偷带一些面包和巧克力,反正绝食只是一个向政府施加压力的手段,并不需要那么认真。

柴玲已经在一年前毕业离开了北大,现在是北师大的心理学研究生。但因为丈夫的缘故,她呆在北大的时间远远超过在她自己的新学校。他们两人从一开始就参与了北大的筹委会。柴玲虽然不是一名主要角色,却也一直负责着该组织的秘书处工作。

5月12日一早,王丹在北大遇见了柴玲,他们立即就决定合力推动绝食。北大筹委会没有附和。就像高自联一样,筹委会在几天前刚作出决议现在不是绝食的时机。不过,筹委会既不愿意也不可能直接阻止王丹和柴玲,因为他们是以个人的名义在推动这个行动。

王超华发现作为北高联公众形象的王丹和吾尔开希不顾组织刚通过的决议却以个人名义发起绝食时极为愤怒。她却也明白她现在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如果绝食的确爆发而她的高自联公开反对的话,这可能成为高自联作为一个学生领导组织的终结。因此她极为不情愿地同意按照绝食者的要求组织一些学生纠察队帮助维持秩序。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警戒线的话,几十位绝食者可以很容易地被警察赶走。

王超华仍然抱着劝阻的希望。她觉得她可以与这些年轻人谈话让他们头脑清醒一些。不过却是柴玲先找到了她来质问高自联的立场。她们的谈话立刻就崩了。柴玲非常激动,她极清楚地表明无论有没有高自联的支持,绝食都会进行。一股强烈的无助感淹没了王超华。


绝食的组织者决定第二天在天安门广场正式开始他们的行动。那将是戈尔巴乔夫来华访问的两天以前,应该能给政府足够时间来做出反应。这个影响会太大了,政府将不可能置之不理。

作为共产主义阵营中的两个巨人的苏联和中国在六十年代曾经在一场举世瞩目的语言攻击、指责和意识形态冲突中背弃了她们兄弟般的友情而分道扬镳。那场论战发展成一段长时间的关系冻结,期间只有几次两国军队在边境线上的小规模武装冲突打破其静默。直到戈尔巴乔夫和邓小平在各自国家里推行改革和开放政策之后,两个国家才发现它们之间和解的需要和迫切性。这将是这两个邻居在40年间的第一次高峰会议,会带来两个共产党和两个国家之间关系的正常化。这已经被誉为邓小平改革政策的一项卓越成就。

不过,绝食号召在学生中的反响却远远不如预期。即使是在运动的热点北大,当天只有40位学生签名参与。其它校园更是寒酸,参加者很少达到两位数。傍晚时分,上千北大学生按惯例又聚集在三角地。他们争论着绝食的得失,反对的声音在占据上风。首要的原因是没有人能为这样一个绝望的行动提供一个像样的理由。

就在天黑下来的时候,柴玲拿到了麦克风。这是她第一次在大庭广众面前讲话。她的声音低弱,但很坚定。她的话语常常因为激动和泪水中断。这个即兴的发言随意地从一个想法跳到另一个思路,似乎没有条理。但不知为什么这个声音抓住了人心,迫使每一个人全力倾听。在她讲话的过程中,向来喧嚣的三角地逐渐进入前所未有的寂静。

柴玲是以她自己的个人故事开讲的。像许多学生一样,她已经有了出国留学的计划,这时却感到强烈的负罪感和彷徨。她不知道在学生运动风起云涌之际出国是否是一种背叛行为。而另一方面,她又没法决定是否值得留在国内。她似乎被自己内心的挣扎所左右,便把绝食定位于她个人最后的努力,要看看中国作为一个国家是否还有希望:

我为什么要绝食?看着大家为复课不复课分成几派,我们在自耗。如果大家不愿意学习,谁都不会到北大、清华来。但是,即使你搞校园民主也好,搞新闻解放也好,只要动乱的帽子不摘,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所以这是个非常关键的问题。而现在已逐渐有“秋后算账”的形势,我们该怎么办?

几年来,我们一次一次运动,一次一次不了了之,究竟是为什么?我们跟政府要民主、要自由,为什么总是要不来?而且,我们不断喊“人民万岁!”可是为什么警察来了,人民都撒鹰子跑?而且为什么我们喊“警察万岁”的时候,警察总是来打我们?为什么要绝食?就是我们想用这种方式,我们唯一的自由,来看看我们国家的面孔,看看人民的面孔。我要看看这个国家还值不值得我们去献身、去贡献。

我们很幸运地有把我们养大成为大学生的父母。但现在是我们绝食的时候了。政府一次又一次地欺骗我们、不理我们。我们只是要求政府与我们谈话,说我们不是叛逆。我们这些孩子们准备去死了。我们这些孩子们准备用我们的生命去追求真理。我们这些孩子们准备牺牲我们自己。

我们要为生而战。我们要以死的气概,为生而战。

在楼上的宿舍里,沈彤已经关了灯,准备在媒体中心忙碌了一天后睡一会儿觉。他躺在黑暗里,柴玲的声音通过就在他窗口的高音喇叭穿透了他的耳朵直达心底。作为对话团的领导,沈彤反对绝食,白天还为此与柴玲争执过。可是这个晚上,柴玲的声音重重地敲击着他。他发现眼泪在不自主地流淌,这是他在运动中第一次哭泣。他没法在床上躺下去了。他飞奔下楼,试图能够接近柴玲但被一群同样激动着的学生所阻挡。

的确,大多数人都在哭,包括一些年龄大的老师和研究生。他们中间有一位名叫白梦的作家班学员。白梦泪流满面地冲出校园为柴玲买了馄饨回来,他要求柴玲坐下来把她这个即兴讲话尽量凭记忆写下来。然后白梦花了整个晚上的时间润色,一篇《绝食宣言》就这样诞生了。同时,北大参与绝食的名单一下子膨胀过百。对许多学生来说,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凌晨两点钟,项小吉、沈彤和对话团的其他成员们同时收到政府已经准备好与他们正式对话的口信,这时已经是他们递交请愿书的6天之后。

Sunday, May 8, 2011

八九人物:王有才

1987年,21岁的王有才来到北京大学物理系——当时学生运动的热点——就读研究生,可以说是赶上了天时地利。到北京之前,他在浙江大学读本科生时就参加了1986年那里兴起的学生运动。而刚到北大不久,他便介入1988年因为柴庆丰之死而引发的学潮,并加入了当时几个未来学生领袖组织的“行动委员会”。

1989年胡耀邦逝世后,王有才从一开始便加入了学生悼念和抗议的行列。在运动的早期,他曾担任北大筹委会的外联部长。绝食之后,他与其他留守在学校的邵江等筹委会人员一起承担了为在广场绝食、静坐学生的后援工作。在绝食结束、北京戒严之际,他被推选为当时已经被边缘化但正准备东山再起的高自联的秘书长,并在其后参与了保卫天安门广场指挥部的工作。

大屠杀发生后,在绝大多数学生领袖逃亡或失踪的情况下,王有才和邵江组织筹委会在北大做了一系列善后工作,包括派遣学生到其它学校和医院统计伤亡人数。

因为这一系列的活动,王有才名列21名通缉令名单。他于1989年8月被捕,在1991年被判4年徒刑,但在当年11月即被假释。

恢复自由后的王有才并没有安居乐业。在整个1990年代,他在国内频繁活动,多次被公安局短期拘押。1998年,他进而试图在中国合法注册成立作为反对党的“中国民主党”,被以“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刑11年。在国际压力下,2004年他得到保外就医,并被直接从监狱里流放到美国。

在美国的王有才选择了与其他流亡民运人士不同的道路:一方面他继续高调参与民运,与王军涛等人一起组建了在美国的中国民主党;另一方面,他重操旧业,在伊利诺大学继续攻读物理。

今年春季,已经45岁的王有才终于获得了物理系博士学位。目前他在华尔街的一家金融公司服务。


Tuesday, April 26, 2011

八九人物:王志勇

1989年的春天,政法大学的王志勇正和他的同学一样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毕业典礼。对于一个从农村考上北京著名大学的他来说,大学毕业将是人生的一大里程碑。

那年的4月19日傍晚,他也和其他同学一起来到新华门,继续前一天没有成果的静坐和请愿活动。午夜过后,原本和平的抗议激化为冲突,学生被武警冲散。王志勇和另外两位同学离开了长安街准备从前门做地铁回校。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第二天他的一个同学撰写的大字报里可见:
四月十九日晚,我校王志勇等三名学生来到天安门广场参加悼念胡耀邦同志逝世的活动。二十日凌晨四点许,他们穿过长安街南侧街巷走上人民大会堂南侧街道准备直达地铁。走到一半,迎面来了两排武警。带队警官一声令下:“什么人?打!”几十名武警迅速分散包抄上来,几名警察不问青红皂白,蜂拥而上,专用带铁扣皮带抽打王的头部,并辅以拳打脚踢,致王志勇头颅破裂,缝三针,多处淤血,两眼充血,眼眶发乌,左眼无法睁开,当时无法做任何医学鉴定。惨不忍睹。王被打后,拼力跑至地铁口,昏坐在那儿,后被两个好心青年护送回校。
笔者近日与现在美国的王志勇取得了联系,他证实当时这个大字报描述的情形属实。第二天,他还在校园里展示了血衣,在学生自己的广播台通告自己被打的经历。

四月二十日凌晨学生与警察在新华门前的冲突曾被渲染为“四二零血案”,但当时学生受伤的并不很多。王志勇的遭遇——尽管地点上与新华门有一定距离——无疑是当时最严重的案例之一。也是迄今可以完全证实的唯一例子。(张伯笠在天安门广场旁曾看到几个警察在一个门洞里毒打一名学生。)上述大字报在北京各大学校园广泛传播,是促成学生罢课和进一步抗议活动的一大因素。

王志勇本人也没有因为这一遭遇而退出运动。他一直作为学生纠察队成员在运动中参与和服务。直到6月3日下午,他所在的纠察队完成值班任务随着陈小平撤下广场。他们在路经南池子街时就听见了远方的枪声。

大屠杀后,王志勇因为政法大学的极力保护没有遭受整肃。他在工作两年之后考入北京大学读研究生,获得硕士学位。1997年,他告别了律师生涯走上了传道的道路,并来到美国进修神学。他现在是在弗吉尼亚州担任牧师。


Monday, April 25, 2011

八九文件:四二六社论

在1989年学生运动中具有决定性历史意义的《人民日报》社论“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是首先在4月25日傍晚全国广播的。社论第二天一早在各大报纸头版登载,被称为“四二六社论”。


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


在悼念胡耀邦同志逝世的活动中,广大共产党员、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干部、解放军和青年学生,以各种形式表达自己的哀思,并表示要化悲痛为力量,为实现四化、振兴中华贡献力量。

在悼念活动期间,也出现了一些不正常情况。极少数人借机制造谣言,指名攻击党和国家领导人;蛊惑群众袭击党中央、国务院所在地中南海新华门;甚至还有人喊出了“打倒共产党”等反动口号;在西安、长沙还发生了一些不法分子打、砸、抢、烧的严重事件。

考虑到广大群众的悲痛心情,对于青年学生感情激动时某些不妥当的言行,党和政府采取了容忍和克制态度。在二十二日胡耀邦同志追悼大会召开前,对于先期到达天安门广场的一些学生并没有按照惯例清场,而是要求他们遵守纪律,共同追悼胡耀邦同志。由于大家的共同努力,保证了追悼大会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顺利进行。

但是,在追悼大会后,极少数别有用心的人继续利用青年学生悼念胡耀邦同志的心情,制造种种谣言,蛊惑人心,利用大小字报污蔑、谩骂、攻击党和国家领导人;公然违反宪法,鼓动反对共产党的领导和社会主义制度;在一部分高等学校中成立非法组织,向学生会“夺权”,有的甚至抢占学校广播室;在有的高等学校中鼓动学生罢课、教师罢教,甚至强行阻止同学上课;盗用工人组织的名义,散发反动传单;并且四处串联,企图制造更大的事端。

这些事实证明,极少数人不是在进行悼念胡耀邦同志的活动,不是为了在中国推进社会主义民主政治的进程,也不是有些不满发发牢骚。他们打着民主的旗号破坏民主法制,其目的是搞散人心,搞乱全国,破坏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这是一场有计划的阴谋,是一次动乱,其实质是要从根本上否定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否定社会主义制度。这是摆在全党和全国各族人民面前的一场严重的政治斗争。

如果对这场动乱姑息纵容,听之任之,将会出现严重的混乱局面,全国人民,包括广大青年学生所希望的改革开放、治理整顿、建设发展、控制物价、改善生活、反对腐败现象、建设民主与法制,都将化为泡影;甚至十年改革取得的巨大成果都可能丧失殆尽,全民族振兴中华的宏伟愿望也难以实现。一个很有希望很有前途的中国,将变为一个动乱不安的、没有前途的中国。

全党和全国人民都要充分认识这场斗争的严重性,团结起来,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坚决维护得来不易的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维护宪法,维护社会主义民主和法制。决不允许成立任何非法组织;对以任何藉口侵犯合法学生组织权益的行为要坚决制止;对蓄意造谣进行诬陷者,要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禁止非法游行示威,禁止到工厂、农村、学校进行串联;对于搞打、砸、抢、烧的人要依法制裁;要保护学生上课学习的正当权利。广大同学真诚地希望消除腐败,推进民主,这也是党和政府的要求,这些要求只能在党的领导下,加强治理整顿,积极推进改革,健全社会主义民主和法制来实现。

全党同志、全国人民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不坚决地制止这场动乱,将国无宁日。这场斗争事关改革开放和四化建设的成败,事关国家民族的前途。中国共产党各级组织、广大共产党员、共青团员、各民主党派、爱国民主人士和全国人民要明辨是非,积极行动起来,为坚决、迅速地制止这场动乱而斗争!


Sunday, April 24, 2011

八九书籍索引


  1. 《一心一意向自由》,柴玲,2011年10月 
  2. 《从广场到秦城》,李进进,2011年6月 
  3. 《我的两个中国》,唐柏桥,2011年3月 
  4. 《天安门的月亮》,金培力,2010年11月 
  5. 《六四事件中的戒严部队》,吴仁华,2009年5月
  6. 《天安门血腥清场内幕》,吴仁华,2007年6月
  7. 《改变了的世界》,布什、斯科特克劳夫特,1998年9月

(这个网页将持续更新,汇集与八九民运有关的书籍介绍。)



八九书籍:《天安门血腥清场内幕》

吴仁华的《天安门血腥清场内幕》是2007年6月间出版的。以下是笔者当时所写的一个介绍性评论。笔者后来出版的《天安门对峙》“屠杀”一章中采用了这本书里相当一部分作者亲历的回忆。

二十个小时的历史记录
6/16/2007

在“六四”十八周年之际,当年的许多风云人物在“自由中国”论坛上聚在了一处,实现了十几年来绝无仅有的一次网上盛会。也在此时,风云人物之一吴仁华推出了他的新作《天安门血腥清场内幕》。

要说这位作者吴仁华,也是非同小可。八九年四月十七日,他就与几个青年老师一起将政法大学的学生们带出校门,形成了那年的第一次有组织的游行,为其后的轰轰烈烈拉开了序幕。当年高自联的创始人刘刚后来在回忆那一段历史时说:“我知道,那会儿吴仁华也是政法大学民运的幕后‘高参’之一。我同吴仁华谈了成立跨校联合组织的计划,希望他能前往助威。吴仁华却认为他作为教师不便介入学生组织。我建议他以顾问身份参加会议,很遗憾,他最终还是没去。如果他去了,再假如他当时更果敢一些,我那天晚上就会把他推到高自联主席的位置上了。那么凭吴仁华的胆识和能力,我们一定会将高自联组建得更成功、更成熟、更稳健,会少犯许多错误。”

而在那年的六月三日,吴仁华又在危机时刻临阵请樱,组织带领了一个特别纠察队奔赴广场,担负保护当时绝食的知识分子“四君子”安全以及在保卫广场指挥部附近维持秩序的任务。也正是因为这一个机缘,当戒严部队大开杀戒、包围广场并实施清场之时,位处于人民英雄纪念碑最高层的作者,成为当时视野较好的直接目击者之一。那天晚上,由“四君子”提议并主导的准备与戒严部队谈判撤退的过程,更是在作者的身边进行。

后来,吴仁华在九零年三月冒死偷游到澳门,继而辗转到美国洛杉矶。在那里,他长期出任《新闻自由导报》主编,收集、整理并发表了大量关于六四的回忆材料。这本《天安门血腥清场内幕》正是综合于他本人的亲身经历和多年来对有关资料孜孜不倦的收集之大成,因此极为可贵。

该书从六月三日中午作者在“首都各界联合会”上请缨组织特别纠察队奔赴天安门广场开始,到次日上午作者带领撤退下的纠察队员和学生们回到政法大学校园,集体跪祭死难者遗体的悲壮中结束,历历再现了那历史性的二十小时内发生的焦虑、英勇、悲伤和残暴,以及在那特定场合中时时出现的冷静和温情。全书按时间顺序分为25章,共520页,内容极为详尽。尤其与其它同类中文书籍所不同的是,书后附有82个注释,占20页。这些注释为正文中的引文提供了详细的出处和必要的说明及补充。非虚构类书籍后面有注释,是西方出版界的常规,但很遗憾的是,这在中文世界目前还是很新鲜,尤为可贵。

六四的镇压——或曰“清场”——的过程在书中按时间顺序一小时一小时地展开。由于描述的细致和资料的详尽,有时候读者会觉得那是在一分钟一分钟地慢镜头般进行,身临其境而爱莫能助,只能掩卷而叹息。但这也不是一本顺时间的流水帐。每当一个新的人物或事件出场之时,作者适时地拉开故事主线,通过回忆交待该人物或事件的背景,为那二十个小时中的个个场景提供必要的铺垫,也给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增添了不少血肉和情感。

作者身处纪念碑,虽然是最后清场过程的最佳观察点,却无法亲眼目睹戒严部队突进广场的过程。在这些时候,书中的描述是作者经年收集的众多亲历者回忆的一个大汇集。在木樨地、西单、六部口、前门、天安门广场外围的各个角落,零零散散的回忆在这本书里第一次融合成一个完整的画卷:英勇的北京市民们和工人、学生纠察队员们在坦克和装甲车面前冒着弹雨前赴后继,一次次组成人墙试图阻挡或延缓那无情的钢铁洪流的推进。医护人员和普通群众更是置生死以度外,不断地从死亡线上抢救出越来越多的伤员和遗体,用平板三轮车送到附近的医院。

也许,对于这本书的读者来说,这些都早已不是新闻。大部分的亲历者回忆可以在网上各个档案站里搜寻到。但是,把这些回忆通过时间和地点串联起来,汇集一起,这本书便又赋予这些回忆一种新的震撼。

“清场”,是这本书的主题,也是作者的亲历。这里,作者本人的视角和感受穿插着他人的回忆,涵盖了那个夜晚的广场的各个角落。我们看到从长安街上退回来报告军情的学生市民们近乎歇斯底里的控诉;我们看到在天安门前,学生们如何舍生忘死地救助陷入绝境的戒严士兵;我们看到学生领袖郭海峰等人如何被诬陷“企图烧毁天安门”;我们看到有些学生领袖很早就提出撤退的提议;我们看到学生的保卫广场指挥部在严峻关头陷于瘫痪,无力作出重大决策;我们看到“四君子”中的周舵和侯德健挺身而出,说服刘晓波并自愿穿过警戒线寻求戒严部队谈判;我们看到由封从德主导的口头表决如何功亏一篑,未能将全体学生统一地撤出广场;我们看到戒严部队如临大敌一般逼近纪念碑,对着手无寸铁的学生们架起了机关枪;我们看到当学生们撤出广场,列队回校的过程中,如何在六部口惨遭坦克的追压,当场压死学生十一名(现在查明确证的有五名),伤者无数。

我们更看到在那个凌晨,广场上全部熄灯的瞬间,在极度恐怖笼罩下,学生们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下放开喉咙高唱“国际歌”——共产党的主旋律在新一代人的身上被赋予了全新的含义;我们更看到在戒严部队开着枪粗暴地冲上纪念碑台阶时,学生们在枪托的打击下和军靴的践踏下仍然端坐不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我们更看到在大部分学生撤离之后,还有一部分学生坚守广场,不知所终,也还有医护人员不屈不饶,与戒严部队针锋相对,保护伤员和学生最后离开广场。

我们也看到政法大学的一位学生纠察队员如何在六月三日与他的情侣依依相别,奔赴广场。他们又如何在次日凌晨的新街口重逢,当众拥抱。我们也真切地看到,在坦克、装甲车和机关枪的威慑下,在当局宣读清场通告和熄灯的期间,广场上原有的几万学生民众如何迅速地减少,只剩下在纪念碑下坚守的几千学生。在坦克和装甲车隔断了广场和外围之后,人民英雄纪念碑成了这次民主运动最后的一个孤岛。

为了留下历史的记录,《天安门血腥清场内幕》不仅仅记叙了学生和市民们的英勇行为和悲壮遭遇,而且用了相当的篇幅描述戒严部队以及武装警察的部署和行动路线。既以充分的证据指出残暴的三十八军和十五空降军是当晚杀人最多的军种,也为历史留下了从三十八军原军长以下,各个军种中许多各级官兵自动地积极或消极抗命行为。

如果我们把目光集中于那个夜晚,这本书里对于当时学生的主体最后从纪念碑下撤离的整个过程是迄今为止最为详实的。在此之前,学生们在戒严部队的压力下最终达成协议,从广场东南角的预留出口“主动、有组织、有秩序”地撤离这个版本不仅是官方的口径,也似乎是大家的共识。广场指挥部副总指挥封从德在他自己的回忆中,也说明是在他根据当时口头表决而决定撤退以后,学生们就列队撤出了。然而吴仁华根据他自己的亲身经历指出,表决后当即撤走的可能只是纪念碑南面和东面的少数学生,而作者所在的纪念碑北面是绝大多数学生的所在地,并没有能做到“主动撤离”。这部分学生是在戒严部队冲上纪念碑大打出手后才在侯德健和周舵等老师的劝说下不得不撤离的。撤离的过程更不是“有组织、有次序”,而是混乱不堪,险象环生的。高自联纠察队负责人杨朝晖便差点在撤离中被踩死。

作者在前言里开宗明义地说:“六四血腥屠杀已经过去十八年了。但由于种种原因,许多事实真相至今仍然不明不白或争议不断。对于一起曾经震惊世界和改变了世界格局的重大历史事件而言,这是很不应该,也是令人颇为痛心的事情。”的确如此,在这十八年中,亲历者对当时各种事件的回忆还不是很多。现有的大部分记录,如由封从德主办的“六四档案”,很多也只是泛泛而谈,而对一些细节讳莫如深。很多当事人因为种种顾忌更是保持缄默。十年以前,那些“种种原因”是合理的,因为很多当事人还在监狱里,或严控中。当今天,包括身在大陆的学运领袖们也能冲破封锁,在网上济济一堂之时,“种种原因”似乎不再是那么重要了。

然而,长期以来,对于那场被称为“民主丰碑”的运动,我们仍然还是不清楚很多事实细节,和许多重大决定的决策过程。也是因此,对于那场运动在操作层次上的评论,也一直停留在诸如“见好就收见坏就上”、“柴玲是否该骂”这样一些肤浅的争吵上,更惶恐能真正地为之总结经验教训,留於后世。


中国人看历史事件,有追究“真相”的习惯。而这种“真相”(truth)往往会带有价值判断在内,不一定是“事实”(fact)的本身。在“真相”已定或尚未可得时,却忽视事实,更对于追究事实中的细节及来龙去脉不屑一顾。然而,历史的真实,往往就在于无数的细节之中。

十八年了,也许我们不应该再满足于王丹提出的“政府有罪、学生有错”那一句话的评价。当我们还无法追究政府的罪责之时,也许我们自己可以复盘推演,仔细找出如果学生有错,错在何处。十八年了,记忆将不可避免地模糊,当事人也会越来越多地“淡出”,这项工作如果现在不作,将来只会越来越难。

也正是因为时间的流逝,六四已经逐渐退化成一个“历史的伤口”。吴仁华的这本力作,竟无法找到一个出版社出版,以至于作者不得不自己举债,自费注册出版社出版此书。书之得以出版,固为可喜可贺之事,然世态之炎凉,亦令人可叹可悲。

或许是因为自费出版的原因,本书在版面上存在一些明显的不足之处。首先,这样的一本历史书籍,竟没有包括一张历史照片(封面封底除外),颇为遗憾。在这样的故事里,一张照片的确能胜过百千文字。在叙述军队进城和学生市民抗击时,如果能有一张北京市地图作为参考,可能会更为清晰。但好在这些照片地图资料也很容易能在网上找到,是以弥补。

书中还有大量从他人的回忆中引用的文字,引文只是在两头用引号标出,而没有在字体和排版上作出变化,这样在长篇引用时,有时很难分出引文是从哪里开始和结束。读者阅读时可能难以分清哪些是作者的亲历、创作,哪些是引用他人的回忆。作者在选取他人的回忆时似乎也没有细致地甄别,该书里包括了一些已经极可能是不真实或夸张的材料。

而更由于大气候所局限,《天安门血腥清场内幕》也留下了许多悬而未解的问题:学生大部撤退後,留在广场纪念碑和毛主席纪念堂之间的那数百名誓死不撤的学生们下落如何?戒严部队的坦克大举进入广场、推倒民主女神像,碾压帐篷时,帐篷里是否还有熟睡的学生?现场一个目击者所描述的广场上一个学生迎着坦克不屈不饶地挥舞红旗直到被坦克压死的场景是否真实?作者感觉在最后关头自荐陪同侯德健周舵前往戒严部队谈判的两名医生“不像是寻常人”、“出奇地镇定和冷静”,他们的表现是因为作为医生的职业训练还是因为他们可能负有其他使命?

网友草根在得知吴仁华这本书出版之时写道:“‘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当初想见识一下《春秋》到底是怎么伟大的作品,看了半天,原来是一本流水帐,。。。老吴的书,就是六四血债的账本。”是然。我们更期待着有更多这样的流水帐问世。也许,在六四二十周年到来之时,我们不至于依然停留在今天的位置,对许多重大事实细节不清楚,或继续地以讹传讹。

但现在的这本书,也绝不仅仅是一个账本。这是历史的一页,是一个永久的记录。

《天安门血腥清场内幕》一书目前可以在网上订购。


Saturday, April 23, 2011

八九人物:戈扬

1916年出生的戈扬是一位老革命。她原名树佩华,早在1930年代就参加了共产党,历经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1040年代以后在新四军、新华社等部门主要从事新闻工作。

与党内众多的思想比较活跃的知识分子一样,戈扬早在1957年就成为右派,首度被开除党籍。直到邓小平改革的1978年她才得以复出工作,担任复刊的杂志《新观察》主编。该杂志很快成为一个自由派知识分子的言论阵地。

1989年,胡耀邦逝世后,戈扬立即与上海的《世界经济导报》驻京记者张伟国一起组织了一个50多位知识分子参加的大型座谈会。主题是要“纠正胡耀邦所受的的不公正待遇、为清除精神污染和反自由化运动的受害者平反”。座谈纪要在《世界经济导报》上以5个版面隆重推出,导致该报被查封,主编被撤职。

那年4月22日,戈扬参加了胡耀邦的追悼会,在人民大会堂里看到了外面广场上被警戒线拦阻在外的数万大学生群体。她日后写道:
赵紫阳为胡耀邦致完悼词后,我们排队向遗体告别。在我们走过人民大会堂的大玻璃门时,许多人都在那里停留片刻看看外面广场上坐着的成千上万学生。一排排的士兵手挽着手站在那里把我们和学生们隔离开来。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时候感到愤怒。气氛很紧张。有些官员害怕学生会试图冲进大会堂。一个士兵走过来有礼貌地请我往前走。

我的司机走上来拉我的手。我回答说,“我就是要在这里站一会儿。我属于共产党,我在战争年代为党服务受过伤。我见到过很多事情,但我从来没见到过像你们这样的党员如此欺负学生。”

那个士兵听了以后就走开了。
出于那天的经历,她还写了一首小诗:【注】
一片土地分成两边,
中间隔着暴力的墙。
这边是冷漠的冰山,
那边是真情的海洋。
耀邦的尸体在这边,
耀邦的灵魂在那边。
我们都是来自那边,
没有那边哪有这边。

1989年5月14日,戈扬在天安门广场。

八九民运后期,戈扬离开北京参加在美国举行的一个学术会议。随着戒严令在北京的颁布,届时已是73岁高龄的戈扬决定滞美不归,开始了流亡生涯。天安门大屠杀后,她愤而退党:“我们当年参加的共产党,不是现在的这个党。我要和这个镇压人民的党决裂。”

晚年的戈扬依靠微薄的稿费和救济生活。2002年时,她与年轻时就相识但在战争年代失之交臂的著名学者司马璐在纽约再度相遇,重接连理。

2009年1月18日,戈扬在纽约去世,终年93岁。

【注】《天安门对峙》里引用这首诗的句子是没有找到原文,是从英文翻译中再翻译回来的。文字有出入。以后再版是修正。之前的段落也是译文。